第63章 信念之争(2/2)

张天落沉默了。他意识到,寻找墨寒子的过程,恐怕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他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隐士,更可能是一个陷入自己理想迷障的偏执领袖,以及一个庞大而封闭的组织的秘密。

嬴无疾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黑土姑娘,你可知墨寒子先生如今身在何处?那‘桃花源’,又在何方?”

黑土童盯着嬴无疾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张天落和昙花,眼神复杂变幻,愤怒、失望、挣扎,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无奈和决绝。

她再次拿起酒壶,但这次只是轻轻摩挲着壶身,没有喝。

“我之所以离开他,离开那个所谓的‘桃源’,就是因为再也无法认同他的道路。”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我游历四方,亲眼所见这乱世百姓之苦,深知大哥他所追求的东西或许有一个光明的内核,但他的方法,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和分裂,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灾祸。”

黑土童的话音落下,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她的挑战直白而尖锐,目光灼灼,等待着回应。

嬴无疾并未立刻说话。他缓缓将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推到一边,身体坐得笔直,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沉静却自有锋锐。他的目光与黑土童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证明?”嬴无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穿透了酒气与压抑的氛围,“黑土姑娘,你要的证明,是关于信念,还是关于能力?是关于过往,还是关于将来?”

黑土童眉梢一挑,带着酒意和挑衅:“有区别吗?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空谈信念不过是无根浮萍,而没有信念的力量,与屠戮百姓的乱兵贼寇何异?我要看的,是你们究竟凭什么认为自己能面对墨寒子,甚至改变他?就凭你知道个名字,会画个记号?”她的嘲讽毫不掩饰,目光再次扫过张天落。

张天落感到脸上微微发热,他知道自己拿不出有力的物证,但嬴无疾的话让他心中某种东西被触动。他迎着黑土童的目光,尝试开口:“黑土姑娘,我确实无法证明我与墨寒子相识。但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见过不同的兴衰治乱。我相信任何学说,若不能与时俱进,顺应人心,终究会僵化甚至走向反面。墨家‘兴利除害’的根本,在任何时代都应是活的灵魂,而非僵死的教条。”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视角,虽未明言,却隐隐透露出超越时代的见识。

嬴无疾则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锐利而清明:“姑娘谬矣。你方才言及古人自信,未曾小觑自己,高看外人。此言深得我心。然姑娘可知,这等自信,根源何在?”

他不等黑土童回答,便继续道:“非因血脉,非因虚名,甚至非因一时之强弱。乃源于文明之积淀,源于知其所来、明其所在、信其所往。纵有胡尘漫卷,神州陆沉之时,此心此念,未曾真正断绝。这才是从未小瞧自己的根本。”

他伸出手指,蘸了杯中一点残酒,在木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圈,又在圈外点了几点:“墨家之学,源自中原,乃我先贤智慧结晶,旨在济世。此乃圈内之基。姑娘所言墨寒子先生之偏执,乃至外界胡风异俗,皆是圈外之点。自信者,当如钜子铸剑,深知自家剑材之坚、炉火之纯、锻造之精,故能熔炼百金,取其精华,增其锋锐,而非闭门造车,亦非见异思迁,妄自菲薄。”

黑土童冷笑一声,打断他:“好一篇大道理!那你告诉我,如今这圈内是何光景?是百姓易子而食?是城池十室九空?是礼崩乐坏,仁义扫地?你所说的文明积淀,自信根本,现在何处?莫非只在故纸堆里,只在你们这些还能吃饱饭、高谈阔论的人嘴里?”她的言辞激烈,带着深深的悲愤和对现实绝望的控诉。昙花闻言,眼圈微微发红,她想起了自己一路上的见闻,轻轻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头,仿佛不忍再听。

嬴无疾并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眼神中掠过一丝沉重:“姑娘所见,皆是事实。疮痍满目,痛彻心扉。然正因如此,才更需信其所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为见到了崩坏,才更要明白何为完整!正因为目睹了黑暗,才更要坚守心中那一点光明!自信,从来不是在太平盛世锦上添花之物,而是在深渊边缘勒马回缰之力!你说百姓苦楚,难道因百姓苦楚,我华夏文明数千年之智慧、之脊梁、之气度,便就此一文不值了吗?便该弃之如敝履,转而盲目推崇或模仿那些看似强横、实则文明底蕴远逊的‘外力’了吗?”

他目光如电,直视黑土童:“若如此,才是真正的小瞧了自己,高看了他人!墨寒子先生之偏,或许并非因其理想本身谬误,而在于他在乱世迷途中,或疑了此心,或用了错法,试图以外在的强制和封闭的体系去维系一个内在已然动摇的信念。真正的强大信念,当如古之圣贤,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纵天下人非之而不懈,因为它根植于对文明本身价值的深信不疑,而非依赖于某个领袖、某个桃源、或某种强制性的规范!”

黑土童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醉意似乎被这番话语驱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震动和思索。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句。嬴无疾的话,像重锤敲击在她对兄长乃至对墨家现状的失望与困惑之上。张天落深深吸了口气,嬴无疾的话在他心中引起强烈共鸣,让他这个“外来者”对脚下这片土地承载的厚重与坚韧有了更深的理解。昙花则抬起头,望着嬴无疾,眼中闪烁着些许朦胧的光彩,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微弱却坚定的星光。

“说得…倒比唱得好听。”她最终有些色厉内荏地低哼一声,移开视线,“乱世之中,生存已是竭尽全力,哪来那么多功夫坚守你说的那种…虚无缥缈的自信?”

“生存之上,方显信念之力。”嬴无疾的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姑娘离开墨寒子先生,独行于此危城,心中若无一份不同于他的、对墨家真正精义的坚守和判断,又岂能存活至今?你斥责他走歪了路,这份斥责本身,便是你未曾小瞧自己内心准则的证明!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自信?一种源于明辨是非、坚守本心的强大?”

他顿了顿,看向黑土童的目光少了几分辩论的锐利,多了几分同道般的审视与认可:“你所要的证明,或许我无法立刻拿出关于墨寒子先生的确切证据。但我可以证明的是,我们此行,绝非为盲从某个虚幻的偶像或桃源。我们寻求的,或许是理清,是匡正,是真正践行那‘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古老信条,而这信条,恰恰需要最坚实的信念和从未贬抑过的自我来支撑。”

雅间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梆声,提醒着夜的深沉。张天落感到胸口激荡着一股热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三枚铜钱,它们冰凉而沉甸,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重量。昙花悄悄将自己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往黑土童面前又推了推,这次的动作比之前坚定了少许。

黑土童久久不语,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即将干涸的酒渍圆圈和外面的墨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那道旧疤也不再显得那么凌厉。

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嬴无疾,又看了看一直凝神倾听、眼神中各有所思的张天落和昙花。

“哼,倒是生了一张利口。”她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尖锐和质疑,已然消散了大半,“罢了。你们……暂且跟着我吧。”

她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显是酒意未全消,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抚州并非久留之地。我知道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至于墨寒子和桃花源……”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路上,我再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但记住,若你们的表现配不上刚才那番豪言壮语……”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中的警告意味清晰可辨。

信念的辩论暂告一段落,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