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墨寒子(1/2)
雨夜,山洞幽寂。
柴火噼啪燃烧,明灭不定的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影子,将众人的轮廓拉得细长,如同鬼魅般晃动。潮湿的水汽混杂着尘土和枯枝燃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几分清冷与滞重。
洞外,狂风卷着暴雨抽打山岩与林木,发出万马奔腾般的轰响。雷声在天际滚过,时远时近,犹如巨神震怒,每一道都震得人心头发颤,仿佛要撕裂这漆黑的夜幕。闪电偶尔劈开混沌,一瞬间照亮洞外扭曲狂舞的树林,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天地混沌之时,一道矮小而坚韧的身影,正跋涉于风雨之中。
他背上伏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头顶勉强遮着块湿透的破烂粗布。背他的人全身湿透,单薄衣衫紧贴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每一步都深陷泥泞,溅起冰冷的水花。雨水如冰冷的刀子刮过他的脸庞,留下刺骨寒意;狂风似无形鞭子,一次次抽打他的身体,要将他压弯、逼停。
可他始终挺直脊梁,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稳稳向前。他微微低头,承受最猛烈的冲击,却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为孩子筑起一道遮风挡雨的壁垒。雨水从他发梢淌下,流过紧抿的嘴角与坚毅的下颌,他却恍若未觉,所有注意,都放在前路与背上那轻轻起伏的小生命上。
终于,昏黑的山洞口映入眼帘。那一簇微弱跳动的火光,成了风雨中最温暖的指引。他深吸一口凛冽空气,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将孩子往上托了托,迈开早已麻木却坚定的双腿,一步一步朝洞中跋涉而去。
洞口的光,将他湿透的身影拉成细长影子,投进洞中。洞内的寂静霎时被沉重的脚步与洞外灌入的雨声打破。
“爷爷……我,怕。”孩子声音稚嫩,口齿不清,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抓着老人湿漉漉的衣襟。
“别怕,我们到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张天落早已察觉有人靠近。他眼神一凛,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与嬴无疾交换一个警惕的眼神,两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隐于洞口两侧阴影之中。三个病号紧张地盯着洞口,大气不敢出,昙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显得尤为不安。连一直卜卦的玄矶子也停下了摇钱的手,浑浊的老眼望向入口。
雨幕蓦地一断,一个身影裹挟着风雨的寒气走了进来。
“什么人……”张天落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质问。
然而,他与嬴无疾看清来人,均是一怔,原本蓄势待发的动作停顿下来,并未出手。
那不速之客却似全然不在意洞中众人的反应。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孩子卸下,用冻得发僵的手臂搂在怀中,以自己湿透的身体尽量拢住,隔绝洞内投来的目光,一步步挪向那堆带来光热的篝火。
张天落与嬴无疾对视一眼,脸上俱是诧异。
那是个瘦弱的老头,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被雨水浸透后更显单薄。他望向墨童,声音沙哑疲惫:“你疏忽了。谭贤的人已经找到了孩子藏身处附近,我能感觉到。不能再等,不得不把他接来。”
墨童语气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我的事,不必你管。”
孩子似乎认出了墨童,怯生生地挣脱老人,蹒跚着扑进墨童怀中,把小脸埋了起来。
“你错了,不该这样的。”老人声音沉痛,目光扫过洞内诸人,尤其在墨榫身上停留一瞬,“还搭上了三英的性命。那都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好孩子……”
墨榫慌忙打断,语气带着心虚和急切:“爹,我……咱们还是……那个,事已至此,你和姑姑就别再争……”
老人猛地喝道:“住口!”声音虽压着,却威势十足,“你不仅不劝阻,还掺和其中,推波助澜,害死这么多墨家弟子,至今不知悔恨?”
搂着孩子的墨童蓦地抬头,眼中压抑的怒火与悲痛迸发出来,喊道:“你也住口!死在你手上的墨家弟子难道还少吗——墨原的死也是因为你!”
刹那间,洞中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作响,洞外风雨声仿佛也随之屏息。
张天落凝视那瘦小老者,心下一震:原来此人就是墨寒子。
墨寒子立于火堆旁,瘦小身躯在火光映照下竟显得巍然。跳动的火焰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目光如炬,直刺墨童:“非攻之道,乃我墨家立门之本。岂因世道纷乱,便弃如敝履?此乃舍本逐末!”
墨童将孩子紧搂怀中,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火光在她倔强的眼眸中燃烧:“五代交替,礼崩乐坏,诸侯割据,弱肉强食。若一味墨守成规,讲什么非攻兼爱,我墨门早已覆灭!大哥,您的主张在太平年月或可行之,而今刀兵四起,强权即公理,早已不合时宜!墨原为救百姓而死,非为私仇!”
墨童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若不行非常之法,何以护该护之人?今日之乱世,早已非您当年所见!”
“荒谬!”墨寒子须发皆张,虽压低声音,却威势十足,仿佛一头被触怒的老狮,“正是世道崩坏,才更需坚守我墨家根本!以暴制暴,以杀止杀,只会让这乱世更添戾气,永无宁日!你所为,与那些屠城掠地、视人命如草芥的军阀何异?!这还是墨家吗?”
“姑姑也是为了墨家存续!”墨榫忍不住插嘴,试图缓和,“谭贤他们步步紧逼,手段狠辣,若不强硬反击,被吞并、被剿灭的就是我们……”
“存续?”墨寒子猛地看向他,目光如电,“墨榫,我让你跟随你姑姑,是望你二人相互扶持,取长补短,不是让她走入歧途,你更不该推波助澜!墨家的存续,靠的是道义,是技艺,是天下人对‘兼爱非攻’之道的向往,不是暗杀与火并!谭原……”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陡然一涩,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墨童的身体也随之剧颤,“……他的死,是我毕生之痛。但那是理念之争的悲剧,绝非你今日主动掀起血腥、清理门户的理由!”
“理念之争?”墨童凄然一笑,眼中泪光混着火光,灼灼逼人,“师父,你永远这么清醒,这么正确!可死的不是别人,是我的丈夫!是谭原!你告诉我那是理念之争,轻飘飘一句话就揭过了?如今谭贤要斩草除根,连这孩子都不放过!你告诉我,不攻,不战,不流血,我该如何?坐着等死吗?!等着墨家最后一点血脉火种都被扑灭吗?!”
她字字泣血,洞中众人无不动容。连嬴无疾也微微皱眉,手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似乎被这浓烈的悲愤所触动。
张天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试图注入一丝理性:“乱世求生,确非一道可解。”他目光扫过墨寒子与墨童,“强则强,弱则亡,似是常理。然,墨家非攻之道,亦非怯懦,实乃大勇。只是……勇者如何于虎狼环伺中存身,既不违本心,又能护住所珍视之物,确是千古难题。”
墨榫忍不住再次插话,试图和稀泥:“姑姑,爹,咱们何必在这种时候……”
“住口!”二人异口同声,凌厉的目光瞬间将他钉在原地,墨榫顿时噤若寒蝉,缩了缩脖子。
一旁的老道玄矶子,仿佛刚从神游太虚中归来,轻咳一声,将一直摩挲的几枚铜钱随意抛落在地,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福生无量天尊。”玄矶子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墨家二位,争得是‘该如何’,是攻是守,是战是和,却忘了先问一句‘为何如此’,为何墨家会陷入今日之困局。”
他先是看向墨寒子,目光澄澈:“墨老先生主张非攻,如同天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乃是顺应万物自然生息之大德,不妄动干戈,不恃强凌弱,贫道深以为然。强为之,终招其损。此乃大道。”
接着,他又看向墨童,眼中带着一丝悲悯:“而这位墨姑娘,所见亦非虚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风雨雷霆,肃杀秋冬,亦是天道之行。世道既已崩坏如暴雨倾盆,若只执拗于晴日之规,恐反被雨打风吹去。趋避利害,保全自身,存续血脉宗脉,亦是自然之理,无可厚非。”
他缓步至两人中间,身影在火光下拉长:“墨老先生坚持非攻,合乎天道自然之理。然《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亦云‘大道废,有仁义’。世事变迁,犹如四时更迭,岂有不变之法?岂可执一而终?”
墨寒子眉峰一蹙:“道长此言何意?莫非是说墨家之道错了?”
“非也,非也。”玄矶子从容不迫,摇了摇头,“非攻之义,其根本在乎‘兼爱’二字。然当今乱世,豺狼当道,百姓倒悬,若一味固守成规,罔顾现实,岂非反而违背了墨子兼爱天下百姓之初心?犹如水,随形就势,不变其润下之性,却可变其形态,或溪或河,或江或海,乃至云雾冰雪,终不改其水性。执着于‘不攻’之形,而忘却‘兼爱’之本,岂非舍本逐末?”
嬴无疾冷冷开口,声音如金石:“道长之言,似是而非。墨家非攻,非怯懦避战,乃以守为攻,以义制暴。自有其坚守与力量。”他转向墨童,“然墨童姑娘所为,复仇泄愤有余,而以义制暴不足,已越界矣,非墨家正道。”
张天落微微颔首,目光深邃:“三家之言,皆有其理。墨老先生坚守道义之本,墨童姑娘务实求存之策,道长通变达权之论。然墨门内争,无论初衷为何,至今已流太多血矣。仇恨滋生更多仇恨,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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