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谪仙(1/2)
风雨初歇,林间雾气氤氲,氤氲不散。晨曦挣扎着穿透层叠枝叶,在泥泞小路上投下斑驳光影,恍若碎金洒落。
墨童捂着不断渗血的肩头,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艰难,却始终不肯放缓。她身侧跟着个刚会说话的稚子,小手紧攥着她染血的衣角,咿呀学语般不断喊着“娘”。另一旁,目力半失的墨榫,神情沉寂如古井无波,唯有紧握竹杖的指节透出几分隐忍。
“小童,听我一言。”墨寒子快步赶上,拦在墨童身前。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不断轻颤的手臂,语气沉痛,“你伤及肺脉,气血已亏。这孩子尚且年幼,此去开封千里迢迢,山路崎岖,岂是儿戏?”
墨童脚步未停,只冷然侧身绕过兄长,衣袂扬起决绝的弧度:“我的事,不劳外人操心。”——心里白眼翻上天:现在知道是兄长了?当初墨原的事怎么不见你站出来说句话?
“我是你兄长!”墨寒子伸手欲拦,却被墨童凌厉如刀的眼神逼退。他转而看向那懵懂无知的孩子,声音不由放软,“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仙儿想想。他才三岁,筋骨未成,经得起多少风餐露宿?前方路途未卜,你忍心看他受苦?”
一直沉默的嬴无疾此刻忽然开口,声如金石相击:“开封之行,我正要北上长城,可同行一段。”他玄色衣袍上的血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目光扫过墨榫茫然睁着的双眼,语气略缓,“墨榫兄,可否同行?”——盘算着:墨家机关术对戍边大有裨益,此乃良机。况且…这孩子。
张天急忙插话,语气急切:“正是如此!童姐不如先随我们去桃园疗伤,待痊愈再从长计议…”——桃园多好啊,有吃有喝有昙花妹妹,干嘛非要去打打杀杀?
“不必。”墨童斩钉截铁打断,却因牵动伤口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那稚嫩的孩子吓得抱住她的腿,小声啜泣。她勉强站直,指节攥得发白,一字一句道:“墨家的债,必须由墨家人亲手了结。”——咳…就算爬,也要爬到开封!
一直安静旁观的昙花轻轻上前,将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锦囊放入嬴无疾手中:“嬴大哥,边关风急,此去保重。”她的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袍上停留一瞬,欲言又止。——里面是些应急的伤药和安神香,望能助他一二。
玄矶子朗声大笑,拂尘扫开沾衣的晨露:“贫道早闻桃园有仙葩,花开一瞬胜却人间无数。便随小友走一遭,看看能否讨杯琼露酒,尝尝那仙桃的滋味。”
墨榫俯身抱起孩子,对嬴无疾微微颔首:“有嬴兄相伴,自是很好,多谢。”孩子的小手好奇地抓住墨榫散落的发丝,咿呀一声。——此人气正,可托付。只是…前路艰险,仙儿…
“张天落,四十年后,长城见。”嬴无疾抱拳道,目光如炬。
此话旁人自是一头雾水,但张天落闻言却是微微一怔,随即回报以了然的笑意,重重颔首。
心道:当然了,咱们可都别嗝屁了。等等,他这么肯定能再见面?难道历史书上还写了这个?不对啊,还是…我漏掉了什么?
晨光彻底冲破云层,将众人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孤线,恍若命运早在这荒郊野径画下了殊途——一方向开封,一方向桃园,各自奔赴不同的山海。
————
“启程罢。”墨童低声道,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
嬴无疾微微颔首,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率先迈步,为这一行老弱妇孺开路。墨榫将孩子稳稳托在肩上,竹杖点地,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坚实的土地上,仿佛双目未损。
孩子忽然咯咯笑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从林间漏下的光斑,咿呀道:“光…暖…”
墨童冷硬的眉眼微微一动。她伸手轻抚孩子后背,动作略显生涩却温柔。墨榫侧耳倾听,轻声道:“仙儿喜欢晨光。”
“像他父亲。”墨童脱口而出,随即抿紧嘴唇,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那个也曾如光般温暖,最终却沉入黑暗的人。
另一边,张天落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不由叹息一声。昙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天落哥,我们也该走了。桃园之路,尚需行程。”
玄矶子拂尘一摆,笑道:“小友莫忧,贫道昨夜观星象,今日宜行路,宜赏花,更宜品酒。”他眨眨眼,“尤其是那桃园特酿的琼露酒,据说饮一口可延年益寿呢!”——其实昨夜光顾着打坐了,哪看了星象,不过忽悠他们快点走准没错。
张天落被这道士逗笑了,暂扫离愁:“道长若是喝多了,可别又像上次那样睡在桃树下,让桃花落了满身。”
“那是与天地同眠,美得很呐!”玄矶子哈哈大笑,率先迈步向南。
两路人马,就此分道扬镳。
残阳如血,将西行的古道染成一片苍茫的橘红。
墨童一行人已离了林间小道,踏上北行的官道。她的脚步愈发虚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的伤,肺叶如同被撕裂般疼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仍咬紧牙关,不肯示弱。——绝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
那稚儿伏在墨榫的肩上,已然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墨榫虽目不能视,其他感官却异常敏锐,他侧耳听着墨童紊乱的呼吸和愈发踉跄的脚步,忽然停下,沉声道:“歇息。”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嬴无疾目光扫过不远处一座荒废的驿亭,颔首:“前方可暂避风露。”
墨童还想拒绝,一阵剧烈的咳嗽却将她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喉间涌上腥甜。她以手掩口,指缝间竟有点点猩红。
亭顶破了大半,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得满地狼藉。嬴无疾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让墨童靠柱坐下。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军中金创药,能固本培元,暂缓伤势。”
墨童迟疑片刻,接过吞下,药力化开,一股暖意暂时压下了刺骨的寒意和剧痛。她低声道:“多谢。”
另一边,墨榫将熟睡的孩子小心放在铺好的干草上,指尖轻柔地拂过孩子的额发,动作熟练而自然。
嬴无疾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墨榫兄目不能视,照顾稚儿却如此娴熟。”
墨榫面容沉寂,声音平淡无波:“心能见物,胜于目视。他是我姑姑的血脉,更是墨家未来的希望。”他转向墨童的方向,虽看不见,却精准无比,“姑姑,你若倒下,一切皆休。”——姑姑,为了仙儿,你也必须撑住。
孩子在这时无意识地呓语一声:“娘亲…”
墨童身躯剧震,看着孩子纯真的睡颜,又看向弟弟空洞却执着的双眼,一直紧绷的心防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虽依旧疲惫,却多了几分清醒:“…便依你们,暂歇一夜。”
夜色渐深,荒野寂寥,唯有风声呜咽。
嬴无疾抱剑立于亭外断墙边,守望着沉沉夜色,玄衣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方圆数里,并无大型猛兽气息,但仍需警惕流匪。墨榫安静地坐在孩子身旁,如同沉默的磐石。
墨童靠在柱上,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忽然轻声对嬴无疾道:“你为何执意同行?此路凶险,与你并无干系。”
嬴无疾并未回头,声音透过夜色传来,清晰而冷冽:“长城之外,烽烟将起。墨家之能,天下皆知。于公于私,此行皆有必要。”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承诺之事,必当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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