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起云涌（1/2）

连续十几日的同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谭林一行人沉默寡言，日夜兼程，专挑僻静小路行走。张天落和玄矶子暗中留意，心中的疑窦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他们最初只是发现方向偏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清晰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绕道，而是彻头彻尾的西行！而且，越走越荒凉，早已偏离了通往任何一座大城的官道。更令人不安的是，谭林手下那些精悍的汉子，数量在悄然减少。

起初有六七人，几天后似乎变成了五人，又过了几日，仿佛只剩下了三四个人影时常出现。他们消失得无声无息，有时是宿营后清晨便少了一人，谭林只淡淡说一句“前去探路”或“另有任务”，便不再多言。李明悦的脸色也日益冰冷憔悴，眼神中的决绝里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悲怆。

张天落和玄矶子数次旁敲侧击地询问目的地，都被谭林以“安全路径”、“避开梁王哨卡”等理由含糊搪塞过去。麻文整天提心吊胆，孙阿五也察觉出不对劲，不敢再嬉闹，只是紧紧跟着张天落。

这日傍晚，队伍行至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四周枯草遍野，怪石嶙峋，不见人烟。夕阳如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凄惶。

谭林下令在此歇息。此时，他身边清晰可见的同伴，除了李明悦，竟只剩下两人！而且个个面带风霜，眼神中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张天落再也按捺不住。他走到正在默默检查弓弦的谭林面前，沉声道：“谭壮士，我们已同行十数日。如今这方向，绝非前往东京，甚至不是西京。敢问一句，我等究竟要去往何处？你的兄弟们……又去了哪里？”

谭林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张兄弟不必多问，到了地方自然知晓。我那些兄弟，各有使命。”

“使命？”张天落声音提高了几分，“是送死的使命吗？这些日子消失的人，恐怕不是去探路，而是去执行你那‘大事’中必死的一环了吧？！用自己人的命去填，这就是你们谭家的‘光复’之道？”

这番话如同尖刺，狠狠扎破了谭林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厉声道：“住口！你懂什么？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他们的牺牲自有其价值！”

“价值就是带着一个孩子走向根本不明的前方？”张天落毫不退让地逼视着他，“你口口声声要保护谭原血脉，如今却带他离中原越来越远，深入这荒蛮之地！这就是你保护的方式？”

李明悦“唰”地一下站起身，剑半出鞘，冷声道：“张天落！注意你的言辞！我等行事，岂容你置喙！能保你等性命至今，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玄矶子呵呵一笑，拂尘轻摆，走上前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谭林和李明悦，“谭施主，李姑娘，贫道若是没算错，再往西走，可就不是梁王的地界，而是……晋王李克用的地盘了吧？或者说，是那些三不管的混乱地带。你们舍了东京朱温，千里迢迢西来，所求究竟为何？总不会是投奔晋王吧？老道我可听说，谭家与沙陀人，似乎并无交情。”

“李克用”三个字一出，谭林和李明悦脸色骤变！这是他们深藏心底、绝不容外人道的秘密！

“牛鼻子老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李明悦惊怒交加，剑尖直指玄矶子。

谭林猛地挥手制止她，但眼神已经彻底冰冷下来，之前的些许缓和荡然无存。他缓缓站起身，身体紧绷如猎豹，死死盯住玄矶子：“道长，知道得太多，有时候会招来杀身之祸。我最后说一次，安心跟着走，否则……”

“否则如何？”张天落也豁出去了，“就在这里杀了我们？你们现在还剩几人？真有十足把握吗？就算赢了，惊动四方，你们还能不能走到目的地？”他暗中对玄矶子和小仙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准备后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剩余两名谭家死士也立刻手握兵刃，围拢过来，杀气再次弥漫。

谭林面色铁青，牙关紧咬。他知道张天落说的是事实，经过连日减员和奔波，他们实力大损，眼前这老道深不可测，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且极易暴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仙儿忽然怯生生地拉了拉张天落的衣角，小手指着西边远处丘陵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黑点，细声细气地说：“落哥……那里……好像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孩童无意间的一句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

所有人瞬间悚然，齐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极远处的一座山包上，夕阳映照下，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站在那里，远远地眺望着他们这个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衣着样貌，但那绝非偶然经过的牧民或行人！

“不好！”谭林脸色剧变，失声叫道，“是梁王的探哨？！还是晋地的巡边？我们被发现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割过张天落几人，怀疑是他们暗中留下了记号或传递了消息。

“不是我们！”张天落立刻否认，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师兄！怎么办？”李明悦急道，也顾不上张天落等人了。

谭林当机立断，眼中闪过决绝狠厉之色：“不能让他走了！必须灭口！明悦，你带一人从左翼包抄！你们！”他指向张天落和玄矶子，语气不容置疑，“跟我从正面过去！若敢耍花样，格杀勿论！”

这一刻，什么谭原血脉，什么同行之谊，在可能暴露行踪的天大风险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了。生存和完成任务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冲突以另一种更突然、更危险的方式爆发了。张天落和玄矶子被迫卷入了谭林的灭口行动中，而远处那个神秘的黑影，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搅乱了原本就脆弱的平衡，将所有人推向了一个更加未知且危险的境地。西行的真正目的，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露出了更加狰狞的一角。

被那远处山丘上的黑影一惊，谭林再也顾不得与张天落几人的龃龉，灭口成为当务之急。他强令张天落和玄矶子一同行动，几人借着枯草和乱石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那黑影所在的山包潜行而去。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谭林和李明悦眼中只有杀意，若那真是探子，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留下。张天落心中叫苦不迭，被迫卷入这种厮杀，实非所愿，但此刻已无退路。

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合围上去，即将暴起发难之时，那黑影却似乎轻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夕阳余晖照亮了他的侧脸——那是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穿着与谭林等人风格相似的劲装，但袖口绣着一个极不起眼的云纹标记。

他非但没有逃跑或戒备，反而对着谭林微微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可是谭林师兄？五爷已等候多时，见你们迟迟未到，特命我在此接应，以防不测。方才见山下似有争执，故未立刻现身。”

谭林和李明悦猛地刹住脚步，脸上杀意瞬间化为错愕与惊喜！

“谭七？是你！”谭林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随即又惊疑道，“五叔他……已经到了？还派你出来接应？”

“正是。”那名被称作谭七的汉子点头，目光扫过张天落、玄矶子等人，尤其在看到小仙儿时微微一顿，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五爷就在前面山谷的临时据点。此地不宜久留，速随我来。”

峰回路转，张天落和玄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谭五爷？看来就是李明悦口中那位对墨家颇为不满的谭家实权人物了。他竟然亲自到了这么靠近前线（无论是梁还是晋）的地方？

谭林显然对这位五叔极为敬畏，立刻应道：“好！快带路！”他回头看了张天落几人一眼，眼神复杂，但语气缓和了不少：“方才情急，多有得罪。既是我五叔派人接引，诸位请一同前来吧。一切见过五叔后再做定夺。”

事已至此，张天落几人也只能压下满腹疑问，跟着谭七向更深处的丘陵山谷行去。

七拐八绕之后，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山坳里，看到了几顶毫不起眼的帐篷。外围有暗哨，见到谭七打出特定手势后才悄然放行。

掀开中间一顶帐篷的帘门，里面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人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看着一幅羊皮地图。他虽穿着普通，但周身散发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沙场悍将的肃杀之气。此人正是谭五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来，先落在谭林和李明悦身上，微微点头，随即看到他们身后的张天落、玄矶子几人，尤其是被张天落护在身后的小仙儿时，他的眉头猛地锁紧。

然而，当他的视线彻底落在玄矶子脸上时，那冷峻的表情骤然破裂，化为极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是你？！玄矶子老道？！”谭五爷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你这老牛鼻子，居然还没死？！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这些小辈混在一起？”

玄矶子面对这位气势逼人的谭家五爷，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谭五小子，半年不见，火气还是这么旺。怎么，老道我没死成，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