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东京风云(1/2)
东京汴梁,帝国新都,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朱温篡唐后,这里的戒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森严。
玄矶子、谭清、孙阿五、麻文,以及另外两名谭家精心挑选的死士,伪装成投亲的农户和游方道士,混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艰难地进入了这座巨大的城市。一入城,一股无形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街道上梁军巡逻队穿梭不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城门口张贴着海捕文书,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根据石敬瑭提供的线索,叛徒谭贤目前官居梁王府库部郎中,虽非显赫至极,但深得朱温信任,掌管着部分军械物资,权势不小,且行踪诡秘,护卫森严。
谭清凭借着对旧日东京格局的模糊记忆和墨榫事先推演的一些可能路线,带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试图摸清谭贤的日常活动规律。过程极其缓慢且危险,数次险些与巡逻队或暗探撞上,全靠玄矶子看似无意地插科打诨或提前示警才化险为夷。孙阿五吓得小脸煞白,麻文更是几乎要把“清心咒”刻在脑门上。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锁定了一处谭贤可能会在夜间秘密前往的别院——据石敬瑭的情报,那里是他私下会见心腹和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事务的地方。
机会似乎来了。谭清与两名死士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决定当夜就行动手。
是夜,月黑风高。一行人埋伏在别院外的暗巷中。别院果然守卫不少,但并非无隙可乘。谭清观察良久,选定了一个换防的短暂间隙。
“就是现在!”谭清低喝一声,与两名死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玄矶子眉头紧锁,掐指急算,脸色愈发凝重,连拉都没拉住。
然而,就在谭清三人落入院中不久,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松懈的别院骤然灯火通明!四周巷口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无数梁军伏兵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所在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墙头更是瞬间冒出数十张强弓硬弩,冰冷的箭镞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院外的玄矶子、孙阿五和麻文!
中计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院内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喝声,但很快便戛然而止。显然,谭清三人已是凶多吉少。
“快走!”玄矶子反应极快,脸色剧变,一把拉住吓傻的孙阿五和麻文,拂尘猛地向地上一扫,激起一片尘土迷漫,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脚步踏着诡异的方位。
说也奇怪,那密集射来的箭矢仿佛遇到无形的阻碍,纷纷射偏或力道大减。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和敌军一瞬间的惊疑,玄矶子如同游鱼般,带着两个拖油瓶,险之又险地从一个意料之外的缺口冲了出去,钻入更复杂的贫民区小巷之中。
身后追兵喊杀声四起,但他们似乎更着重于清理院内和封锁区域,对玄矶子这几个“小杂鱼”并未投入全力追击。七拐八绕,凭借对地形莫名的熟悉感和一些玄乎的手段,老道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三人躲进一个废弃的破屋中,惊魂未定,喘息不止。
孙阿五“哇”一声哭出来,麻文直接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玄矶子面色阴沉如水,毫无平日的嬉笑。他喃喃道:“好狠的石敬瑭……好毒的计策……他提供的,根本就是送死的情报!谭贤恐怕早已料到,甚至与朱温设好了套,就等我们往里钻!他这是借刀杀人,顺便向朱温表功!”
喘息稍定,玄矶子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出城。他带着两个几乎走不动道的徒弟,再次冒险潜行,凭借超乎常人的直觉和运气,竟真的在被大规模搜捕前,找到了一个防守薄弱的旧水门漏洞,连夜逃出了汴梁城。
城外荒郊,三人狼狈不堪。然而,玄矶子却并未等到李明悦这一路的主力前来汇合——按照最初计划,无论成败,他们都应在此区域留下标记并等待。
一种更强烈的不安攥紧了玄矶子。他强行压下带着两个徒弟远走高飞的念头,决定在附近隐藏下来,一边设法打探消息,一边等待。
数日后,他们并未等来李明悦和谭林,却等来了另外几个侥幸从不同渠道逃出汴梁的谭家外围人员带来的噩耗:刺杀谭贤失败,谭清等死士尽殁的消息已传开。但这并非全部。
更可怕的是,谭贤和梁王府利用此次事件,大肆渲染,扩大了清洗范围。他们故意放出风声,称仍有大量谭家、墨家余孽潜伏东京及周边,意图继续行刺“朝廷重臣”。并悬下重赏,鼓励告密和举报。
而这风声,如同毒饵,竟然真的钓到了鱼!
那些潜伏下来、原本就已如同惊弓之鸟的谭家、墨家残存人员,以及一些与两家有旧、心怀故唐的义士,听闻“自己人”还在行动、甚至“成功”引起了梁王府恐慌(他们并不知道是失败和陷阱),竟被虚假的希望和仇恨冲昏了头脑!
不断有零星的消息传来:某某旧部试图联系“组织”,结果被捕;某处疑似据点被举报,遭到围剿;甚至有人试图模仿,自发去行刺一些无关紧要的梁王爪牙,结果徒然送命,并引来了更残酷的镇压!
玄矶子听得心惊肉跳。他立刻明白,这是谭贤和朱温的毒计!他们在利用这次失败的刺杀,进行钓鱼,要将所有潜在的反对力量一网打尽!
他设法秘密联系上了其中一股较大的、正准备筹划一次“更大行动”的谭家残存势力。为首的是一位名叫谭宏的老者,是谭家的老仆,对谭家忠心耿耿,此刻已被仇恨和虚假情报烧红了眼。
破庙中,油灯如豆。谭宏等人情绪激动,纷纷要求再次行动,为死去的族人报仇,不能让其白白牺牲。
玄矶子苦口婆心地劝道:“诸位!冷静!此事从头至尾就是一个圈套!是石敬瑭与谭贤做的局!我等如今已是网中之鱼,切不可再冲动!此刻最重要的应是保存实力,潜伏下来,等待时机!否则,只是飞蛾扑火,正中了朱温老贼和谭贤那叛徒的下怀啊!”
谭宏老泪纵横,捶胸顿足:“道长!我等岂能不知危险?但族人血仇岂能不报?如今谭林和李小姐他们音信全无,想必也已……我等苟活于此,还有何意义?不如拼死一搏,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糊涂!”玄矶子厉声道,“死何其容易?但活着,留下种子,才有将来!谭原兄弟若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你们如此无谓送死!墨师若知,又当如何痛心?”
然而,仇恨已经蒙蔽了他们的理智。谭宏摇头,语气决绝:“道长,您非我谭家人,不知我族之痛!您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但此仇不报,我等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您带着您的人,快走吧!莫要被我等连累!”
无论玄矶子如何分析利害,如何劝说,甚至近乎哀求,谭宏等人已是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
看着那一张张被仇恨和绝望扭曲的脸,玄矶子知道,一切言语都已苍白无力。他仿佛看到了谭清等人冲入别院时的决绝,看到了谭林和李明悦西去时的背影。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感笼罩了他。他纵然能窥得天机一二,算得自身些许祸福,却终究算不尽人心,挡不住这滚滚向前的仇恨车轮和时代洪流。
他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对着谭宏等人深深一揖:“既如此……贫道无话可说。诸位……保重。”
他拉着孙阿五和麻文,踉跄地离开了破庙,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身后,是谭宏等人誓死如归的悲壮誓言,在他们听来,却如同赴死的哀歌。
东京之行,一败涂地,不仅未能成功,反而成了敌人清洗的借口,加速了更多义士的灭亡。玄矶子心力交瘁,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张天落和墨童他们,否则,西边那一支队伍,恐怕也将面临灭顶之灾。而他自己,能做的,似乎已经不多了。
玄矶子带着孙阿五和麻文,如同丧家之犬般离开汴梁地界,心中沉痛与焦虑交织。他试图向西寻找墨童、张天落等人的踪迹,但人海茫茫,乱世纷扰,又谈何容易?更兼身边两个徒弟惊魂未定,行动迟缓,一路走走停停,甚是艰难。
这一日,行至一处前朝废弃的驿站附近。残垣断壁,荒草萋萋,唯有驿道尚存旧貌,偶有零星旅人商队经过。
玄矶子正坐在一块断碑上歇息,让孙阿五去找些水,麻文则在一旁神经质地四处张望。忽见驿道远处行来一队车马,仪仗虽不算极其煊赫,但护卫精悍,车驾装饰也显出其主人地位不凡。
玄矶子本不欲多事,下意识地想避开。然而,当那车队行得近了些,中间一辆马车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车内人的半张侧脸时,玄矶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面容,与他记忆中谭原(墨原)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阴鸷精明,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势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叛徒谭贤!
真是冤家路窄!或者说,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谭贤似乎也是出行途中在此稍作歇息,车队停了下来。他并未下车,只是让仆从取些水粮。
玄矶子心念电转,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逃跑?示警?还是……他看了一眼吓得缩回来的孙阿五和几乎要钻到草里的麻文,又感知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道袍,脸上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竟主动向着谭贤的车队走了过去。
护卫立刻警惕地上前阻拦:“站住!干什么的?”
玄矶子嘻嘻一笑,拂尘一摆:“无量天尊!贫道观这位大人印堂发亮,紫气萦绕,然其中隐有黑丝纠缠,恐近日有小人作祟,或旧事烦心呐。特来结个善缘,为大人分忧一二。”
车帘被掀开,谭贤锐利而警惕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玄矶子身上。他显然不认识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道,但对方的话却似乎触动了他某些心思。他近日确实因清洗行动和各方压力而心烦意乱。
“哦?你这野道士,倒会信口开河。可知我是谁?”谭贤语气冷淡,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贫道不知大人尊姓大名,只知观气辨运。”玄矶子笑得高深莫测,“大人运势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根基之下,似有寒冰暗涌。譬如巨木参天,却有心虫蛀空;华厦巍峨,根基已陷流沙。所依非人,所行非道,纵然一时显赫,只怕终是镜花水月,大难临头之时,悔之晚矣。”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投靠朱温是自取灭亡了!护卫们勃然变色,就要动手拿人。
“慢着。”谭贤却抬手制止了护卫。他盯着玄矶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玩味。他位高权重,平日听到的都是阿谀奉承,已很久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何况还是一个看似疯癫的道人。
“你这道人,倒有几分胆色。”谭贤冷笑一声,“不过,满口胡言乱语。所谓依人行道,成王败寇罢了。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梁王承天受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谭贤择明主而仕,保全家族,谋求富贵,何错之有?难道要像那些冥顽不灵之徒,螳臂当车,徒然送死,连累亲族,才是正道?”
玄矶子哈哈大笑,声震荒野:“好一个‘承天受命’!好一个‘顺之者昌’!朱温弑君篡位,屠戮忠良,人神共愤,其行可比王莽董卓,何来天命?大人读书明理,岂不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岂不闻‘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为一家之富贵,背弃君臣大义,舍弃族人家国,甚至助纣为虐,迫害故旧,此等富贵,如同粪土上的雕花,血海里的珍珠,能长久否?能安心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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