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东京风云(2/2)

谭贤面色阴沉下来,哼道:“哼,迂腐之见!乱世之中,生存已是第一要义!仁义道德,能当饭吃吗?能挡刀剑吗?我谭家若不自谋生路,早已如其他几家般灰飞烟灭!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谭家存续!”

“存续?”玄矶子笑声更厉,拂尘直指谭贤,“敢问大人,如今之谭家,还剩几人?是苟活于梁王檐下、战战兢兢、仰人鼻息的谭家?还是那些被你亲手送上断头台、或被迫远遁天涯、日夜诅咒你的谭家子弟?你这存续的,是谭家的姓氏,还是你谭贤一人的权位私欲?你扪心自问,午夜梦回,可曾见到谭原兄弟血淋淋的眼睛望着你?!”

“住口!”谭贤猛地一拍车窗,勃然大怒,脸色铁青!玄矶子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愧疚!

就在谭贤情绪失控,护卫注意力都被吸引的这一刻——

异变陡生!

驿站四周的残垣断壁、荒草丛中,骤然响起一片怒喝!数十道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般,手持兵刃,将谭贤的车队团团围住!

为首者,正是李明悦,这女子现在狼狈不堪,完全变了模样。她的身边正是之前那位誓死报仇的谭宏!而他们身后,赫然还有几位从西边侥幸脱身、一路追寻玄矶子痕迹至此的墨家子弟!他们个个双眼赤红,仇恨的目光几乎要将谭贤的车驾点燃!

原来,玄矶子早已通过某种秘法,感知到李明悦等人就在附近活动!他故意现身,以激烈言辞与谭贤辩经论道,看似疯狂,实则是用自己的生命做诱饵,一方面吸引谭贤及其护卫的全部注意力,另一方面,他那高亢的声音和蕴含特殊韵律的话语,本身就是给埋伏在周围的谭、墨两家残部发出的明确信号——目标在此,时机已到!

“谭贤!你这叛徒!纳命来!”谭宏须发皆张,怒吼道。

谭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惊恐地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义士,又惊又怒地指向玄矶子:“你!你这妖道!是你引来他们?!”

玄矶子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笑容,面色平静如水,拂尘低垂,淡淡道:“无量天尊。谭施主,贫道只是顺应天道,让该来的,来而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已到。今日,便是你偿还血债之时。”

一场血腥的复仇围杀,在这废弃驿站骤然爆发!玄矶子立于风暴中心,眼眸深处,是无尽的悲悯与决然。他以自身为灯,点燃了这最后的复仇之火,至于这火焰最终会燃烧到何种地步,他已无法预料,也无悔。

废弃驿站瞬间化作战场!谭、墨两家残存子弟积压已久的仇恨如同火山般爆发,不顾一切地冲向谭贤的车队。护卫们虽惊不乱,立刻结阵抵抗,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谭贤虽惊,但脸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他厉声高呼:“果然还有余孽!给我杀!一个不留!援军即刻就到!”

玄矶子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援军?他瞬间明悟——这恐怕又是谭贤的毒计!他故意以身作饵,吸引可能存在的复仇者出现,而周围早已设下了更大的包围圈!双方都以为对方是猎物,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对方眼中的饵食,而真正的豺狼——大队官兵,正在外围悄然合围!

“中计矣!快撤!”玄矶子对着正在拼杀的李明悦等人大声疾呼。

然而,杀红了眼的李明悦哪里听得进去?

“谭林死了,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这女子本来与谭林两情相悦,但谭林死了她也心如死灰。

那边谭宏挥舞着战刀,状若疯虎,嘶吼道:“道长!休要管其他!杀了谭贤便是胜利!便是为我谭家、墨家雪恨!弟兄们,缠住护卫!道长!只有您有机会近身!杀了那狗贼!”

的确,场面极其混乱,谭贤的护卫被众多义士拼死缠住,他所在的马车反而出现了一丝空隙。而玄矶子看似老迈,但步伐诡异,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剑,正逐渐逼近马车。

玄矶子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心如刀绞。他知道,撤退已无可能,官兵的合围恐怕已完成。今日,所有人恐怕都要葬身于此。谭宏说得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掉谭贤这个罪魁祸首!

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吓得瑟瑟发抖却又死死护着对方的孙阿五和麻文。

“你们两个过来!”玄矶子厉声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郑重。

他将两人猛地推向正在奋力砍杀一名护卫的李明悦身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明悦!老道我今日便豁出这条命,为你等斩此国贼!但这俩孩子,是无辜的!更是……更是故人之后!我把他俩托付给你!若能生离此地,务必护他们周全!否则老道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李明悦身是血,闻言一愣,看到玄矶子那决然的眼神,又看了看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年,重重点头,双目含泪:“道长放心!只要你杀了谭贤,明悦只要有一口气在,必护他们周全!”

“师父!”孙阿五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哭喊着想要扑过来。

“走!”玄矶子用尽平生力气,拂尘猛地一挥,一股柔力将他们三人推向战圈边缘相对薄弱之处。同时,他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谭贤的马车!

那一刻,老道佝偻的身躯仿佛变得无比高大。他口中念念有词,身上那件破旧道袍无风自动,眼中精光爆射,竟隐隐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流转!

此时,谭宏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砍杀几名护卫后被刺成了筛子,但也为老道闯出了一个缺口。老道忍住心痛,冲向谭贤。

“护驾!”护卫惊骇大叫,数把长矛同时刺向玄矶子。

玄矶子不闪不避,拂尘如龙般卷出,精准地缠住矛杆,借力一跃,竟如同苍鹰般凌空扑向了马车窗口处的谭贤!

谭贤吓得魂飞魄散,拔出身旁佩剑胡乱劈砍。

“孽障!授首!”玄矶子一声暴喝,声如雷霆!他弃了拂尘,干瘦的手掌快如闪电,竟穿透了剑光,一把抓住了谭贤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直戳谭贤咽喉要害!

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修行和对天道人伦的最终裁决!

“噗嗤!”一声闷响!

谭贤的眼睛猛地凸出,脸上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鲜血瞬间从指缝和口中涌出!他手中的佩剑“当啷”落地。

玄矶子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猛地将谭贤的尸体从车窗里拖出大半,高高举起,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大吼:“谭贤已伏诛——!!!”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所有拼杀的人都为之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马车方向。

谭家护卫们看到主子毙命,顿时魂飞魄散,士气崩溃。

而谭、墨义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号和呐喊,既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更有无尽的悲怆!

然而,就在此时——

“放箭!!!”驿站四周的高地上,传来一声冷酷的命令!

早已埋伏好的大批梁军精锐现身,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驿站区域!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无论是谭贤的护卫,还是谭、墨两家的义士,瞬间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官兵!快走!”李明悦目眦欲裂,一把拉住还要往回冲的孙阿五和麻文,用身体护着他们,拼命向箭雨稍弱的缺口冲去。不断有箭矢射在她背上,被她身上的皮甲卡住,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

“师父!!”孙阿五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挣扎着想要回头。他看到玄矶子道长在喊出那一声后,身上瞬间就被七八支劲弩射穿!那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震,却依旧死死撑着谭贤的尸体,没有倒下,仿佛一尊血染的雕像!

麻文更是早已崩溃,只是被李明悦拖着,无意识地尖叫。

乱军之中,李明悦如同受伤的猛虎,凭借着最后的气力和对地形的熟悉,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拖着两个少年,冲出了包围圈,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荒野之中。

身后,驿站的屠杀仍在继续。箭雨过后,官兵冲入,刀光闪动,进行着最后的清理。偶尔传来的几声濒死咒骂或惨叫,很快也归于沉寂。

玄矶子的身躯终于缓缓倒下,与谭贤的尸体叠在一起。血泊漫延,浸透了荒草与尘土。

残阳如血,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阴谋与复仇的土地,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一代奇人玄矶子,以自身为饵,手刃仇敌,最终喋血乱军之中,践行了他那看似嬉笑怒骂、实则重若山岳的道。

而生离死别的痛楚,则深深烙印在了那两个侥幸逃生、却永远失去了师父的少年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