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回归(1/2)
风雪未有停歇之意,反而随着天色渐晚愈发猖狂。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唯有山下那连绵的梁军营火,如同地狱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映照出移动巡逻的黑色身影和刀戈的寒光。追兵的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已然能够分辨出是从数个方向合围而来,如同正在收拢的死亡之网。
墨童站在原地,风雪吹动着她的衣袂和发丝,她却如同一尊冰雕,对张天落那句“我们或许不用死”和急切伸出的手,毫无反应。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山下那一片象征着毁灭与权力的火光,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又清晰得令人心碎:
“张天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必了。”
张天落的心猛地一沉:“童姐!未必没有机会!我们可以……”
“机会?”墨童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凄绝的弧度,那笑容比冰雪更冷,“什么机会?苟延残喘的机会?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的机会?然后呢?看着仇人稳坐江山,享尽尊荣,而自己只能在泥泞里咀嚼着仇恨和无力,慢慢腐烂?”
她的目光转向张天落,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疯狂,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水般的平静:“原哥走了,五叔走了,玄矶道长走了,那么多族人都走了……东京的,这里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总需要有人……为他们画上一个句号。而不是继续这毫无意义的逃亡。”
“可是谪仙!”张天落急道,“她还需要您!她不能没有母亲!”
提到儿子,墨童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剧烈的波动,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压下。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瞬间凝结成冰:“正因为她……我才更不能走。我活着,她就是朱温永远追索的目标。我死了……或许反而能让她真正安全。墨榫会带她去桃园,那里……与世隔绝,她会平安长大。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看着张天落,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却不容拒绝:“张天落,你不一样。你非我墨谭两家核心,朱温未必会对你穷追不舍。你还有你的路要走。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帮我……帮我看着谪仙平安长大。这便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张天落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明白了,墨童并非看不到生机,她是主动选择了死亡。用她自己的死,来终结这场无望的复仇,来换取儿子彻底的安全,来殉葬她逝去的丈夫、家族和那个她曾经信仰并为之奋斗的旧时代。
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决绝?
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山下,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军官催促搜索的命令声。山上,荒坡寂寥,只有他们两人,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
张天落的心中被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充斥。他空有来自未来的知识和最后一张未必保险的底牌,却无法扭转一个人一心求死的意志。他无法理解这种近乎偏执的忠烈与刚烈,却又被其深深震撼。
他看着墨童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座即将崩塌的玉山,悲壮,凄美,却又令人窒息。
走吗?如同墨童所说,独自逃生?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但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就此香消玉殒?玄矶子的托付、一路走来的情谊、对小仙儿的承诺……都让他无法转身。
不走?留下来陪她一起死?这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多添一缕冤魂。
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前所未有的矛盾撕扯着他。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不仅带走体温,更仿佛要冻结血液和思维。
墨童不再看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山下,仿佛在等待最终的时刻来临。她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神圣般的宁静。赴死,于她而言,似乎成了一种解脱和归宿。
张天落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他不能走,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一定还有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说服她,或者……强行带走她?虽然这几乎不可能成功。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山下的搜素部队似乎发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呼喝声和马蹄声朝着这个山坡疾速而来!
火把的光芒已经能照亮坡下的枯树!
最后的时刻,到了。
墨童缓缓挺直了脊梁,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仿佛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仪式。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张天落最后一眼。
而张天落,猛地踏前一步,站在了她的身前,尽管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背影,试图为她挡住那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荒坡之上,风雪漫天。
两个人,两种心境,一个决意赴死以求解脱与终结,一个心乱如麻却仍想抓住最后微光。
孤独地面对着山下合围而来的千军万马。
构成了一幅无比凄凉、无比绝望,却又在绝望中透着一丝人性挣扎的悲壮画卷。
风雪夜色中,火把如龙,蹄声如雷。尽管主力已去,但朱温亲自率领的千余精骑,依旧如同移动的山峦,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将小小的荒坡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跳跃,映照出骑士们冰冷的面甲和雪亮的刀锋,也照亮了坡顶上那两个渺小而孤立的身影。
朱温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上前,停在坡下。他并未着甲,依旧裹着那件紫貂大氅,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上方,如同欣赏落入陷阱的珍贵猎物。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如临大敌、身体紧绷的张天落,随即毫不在意地移开,最终牢牢锁定了站在前方、神色异常平静的墨童身上。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贪婪,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墨童夫人,”朱温开口,声音在风雪中依旧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许久不见,风采依旧。不,甚至更胜往昔。这风雪荒山,倒是衬得夫人如姑射真人般,令人心折。”
他话语轻佻,却无人敢笑。周围的骑士如同雕塑,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墨童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既无恐惧,也无愤怒,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她轻轻向前一步,将张天落稍稍挡在身后,迎着朱温的目光,竟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照耀下,凄清绝美,却让朱温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梁王殿下,”墨童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旧相识般的淡然,“一别经年,殿下已登极位,威加海内,真是世事难料。”
朱温哈哈一笑,挥手指点四周铁骑:“夫人说笑了。若非尔等冥顽不灵,屡次与本王作对,又何至于此?不过,本王念旧,尤其对夫人你……始终心存一份怜惜。”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露骨,“当初若非谭原不识抬举,夫人又何须受这颠沛流离之苦?以夫人之才貌,早该安享荣华富贵。”
他毫不避讳地提起墨原,语气轻慢,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
张天落听得怒火中烧,却不敢妄动,只能死死盯着朱温,全身肌肉紧绷。
墨童却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侮辱,只是淡淡道:“荣华富贵,非我所求。至于原哥……他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并无遗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森严的军队,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感慨,“殿下如今坐拥天下,麾下猛将如云,甲士如雨,想必已无人再敢逆殿下之意了吧?”
朱温自负一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乃天道!夫人如今可明白了?”
“明白了。”墨童轻轻颔首,眼神飘向远方无尽的黑暗,仿佛在回忆什么,“只是想起当年,殿下尚是宣武节度使时,虽也是权势滔天,却似乎……不像如今这般……谨小慎微?出巡必有万军相随,宿营则如临大敌。这天下至尊的位子,坐得可还安稳?夜里……可能安眠?”
这话语轻柔,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刺入了朱温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猜疑!他弑君篡位,杀人无数,仇家遍天下,岂能真正安枕?他权力越大,就越发多疑,越发恐惧!
朱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之色,但看着墨童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他又强行压下了怒火,冷笑道:“夫人倒是牙尖嘴利。不过,逞口舌之快,改变不了任何事。本王惜才,更怜香惜玉。夫人若肯归顺,本王可既往不咎,许你一世荣华,甚至比你那死鬼丈夫能给你的,多上千百倍!如何?”
他抛出了诱惑,自信无人能拒绝权力和生存的诱惑。
墨童终于将目光从远方收回,重新落在朱温脸上,那目光清澈如水,却让朱温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殿下的好意,墨童心领了。只是,墨童此生,已许墨家,许原哥,许心中的道。荣华富贵,于我如浮云。殿下若真念旧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请赐我一个痛快,让我去与原哥,与五叔,与玄矶道长,与所有先走一步的故人团聚。”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那些冷酷的骑士们,眼神都微微动容。
张天落更是心中大恸,急得几乎要冲出去,却被墨童悄悄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按住。
朱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忤逆和轻视的阴沉与恼怒。他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这个女人竟然还是如此油盐不进,甚至一心求死!这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和挫败感。他想要的征服和驯服,对方根本不屑一顾。
“好!好!好!”朱温连说三个好字,语气冰寒刺骨,“既然你一心求死,本王便成全你!不过,想死得痛快?没那么容易!本王要让你知道,违逆本王的下场!”
他猛地抬手,就要下令擒拿。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墨童忽然对着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同冰天雪地中骤然绽放的昙花,凄美、绝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解脱一切的释然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朱温,”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永远不懂。”
话音未落,她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动!一道寒光自袖中滑出,快如闪电般抹向自己的脖颈!
那是一柄她一直藏着的、淬了剧毒的短匕!她早已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不!!!”张天落目眦欲裂,疯狂扑上前!
朱温也是脸色剧变,下意识地策马想要上前阻止!
但一切都太晚了。
血光迸现。
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在千军万马的注视下,在那位野心勃勃的帝王面前,墨童,墨师之妹,墨原之妻,带着她那倾城的美貌和永不屈服的骄傲,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我了断,香消玉殒。
她的身体缓缓软倒,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如同雪地中盛开的一朵红梅,凄厉而夺目。
至死,她的嘴角似乎仍带着那抹嘲讽而解脱的微笑。
她用自己的死,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地,嘲弄了朱温的权势和欲望。
荒坡上,只剩下张天落抱着墨童尚且温软的尸体,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哀嚎,以及朱温那铁青而扭曲的面容,在风雪火光中明灭不定。
千军万马,此刻竟鸦雀无声,唯有风雪呜咽,如同天地也在为这位刚烈女子送葬。
“朱全忠!我日你老妈!!!”
张天落抱着墨童尚且温热的身体,感受着生命在她体内急速流逝,最后一丝温度也即将被风雪带走。极致的悲愤、无力、以及眼睁睁看着又一个重要之人在眼前逝去的巨大痛苦,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坡下马背上那个掌控生杀大权的帝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原始、最粗野、也是最绝望的咒骂!这句穿越千年、带着另一个世界底层愤怒的乡野俚语,如同炸雷般劈开了风雪,响彻在寂静的荒坡上下!
朱温(朱全忠是其早年名字)正因墨童决绝的自尽而面色铁青,心中充满了被彻底蔑视的暴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猛然听到这石破天惊、粗俗不堪却又极具侮辱性的咒骂,他先是猛地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年了?自从他位高权重以来,谁敢对他有半分不敬?更别提如此直白恶毒的辱骂!甚至是他早年卑微时,也罕有人敢如此辱及他的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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