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送行(2/2)
他颤抖着,缓缓地将背上的遗体放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他跪在遗体旁,最后看了一眼邱龙安详却又带着决绝的面容,泪水无声滑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今通,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有劳国师。”
这一刻,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屈服,而是不得已的、沉痛的妥协。他知道,自己依旧被困在江宁,困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但至少,他为邱龙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也为他自己,争取到了思考下一步的时间。
何今通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护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邱龙的遗体抬起,安置到另一辆准备好的简易马车上。
“回去吧,张天落。”何今通看着他,语重心长,“有些路,急不得。”
说完,何今通转身上了马车,车队缓缓调头,消失在来的方向。守城将领见国师发话,也挥了挥手,让兵士们收起了兵器,但仍虎视眈眈地盯着张天落和清宁。
张天落瘫坐在地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城门,心中一片空茫。清宁默默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将他搀扶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坚持。在清宁的搀扶下,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华灯初上、却如同巨大囚笼般的江宁城内走去。
夜还很长,而他的路,仿佛更加迷茫了。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江宁城内华灯初上,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勾勒出秦淮河上画舫的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夹杂着酒楼茶馆的喧闹,这座城池在夜晚展现出它纸醉金迷、活色生香的一面。然而,这所有的繁华与喧嚣,落在张天落眼中,却都隔着一层冰冷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任由清宁搀扶着,踉跄地行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在粘稠的泥沼里。背上的重量消失了,但一种更深沉、更无形的重压却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邱龙遗体被带走时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僵硬的脊背上。
夜风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拂过,却吹不散他鼻尖萦绕的血腥味,那是邱龙的血,也是这权力倾轧下无数牺牲者的味道。路旁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在他失焦的瞳孔里扭曲、晃动,如同鬼火。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或嬉笑的纨绔与他们擦肩而过,投来好奇或鄙夷的一瞥,那些目光如同细针,扎在他几乎麻木的神经上。
他的内心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愤怒、悲痛、无力、屈辱……种种情绪如同野火焚烧后的灰烬,只剩下冰冷的死寂。他以为自己可以带着邱龙离开,给亡友一个最终的安宁,却连这最卑微的愿望都被现实碾得粉碎。皇帝的旨意,国师的“好意”,守城将领冰冷的刀锋,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像一只撞得头破血流的飞蛾,终于认清了自己与那盏名为“权势”的烈焰之间的差距。
“为什么……”他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低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只是想……让他入土为安而已……”这简单的诉求,在此刻的江宁,竟成了奢望。他开始怀疑自己一路以来的坚持,怀疑穿越时空的意义,甚至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卷入这一切?是不是顺从命运,或者干脆彻底放弃,才能获得解脱?
清宁始终沉默着。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她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定的肩膀,支撑着张天落大部分摇摇欲坠的重量。她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她偶尔会侧过头,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陪伴。这无声的支持,是此刻张天落濒临崩溃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们就这样,在繁华与死寂并存的江宁夜色中,一步步挪回那座暂时栖身的小院。院门紧闭,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清宁上前叩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孙念宁担忧的脸。他看到形容枯槁、失魂落魄的张天落,以及搀扶着他的清宁,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让开了通路。
院内,墨谪仙负手立于那棵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天落身上,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邃。
张天落抬起头,与墨谪仙的目光相遇。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疑问,都写在了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里。
墨谪仙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为张天落这短暂而惨烈的抗争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他知道,自己没能飞出这座牢笼。接下来的路,是更加凶险的迷局,而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破局的勇气和方向。
他挣脱清宁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单薄和孤独。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灯火与喧嚣,也仿佛隔绝了他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夜,还很长。而江宁的这场大戏,显然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张天落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邱龙最后那句“玄玄子做事,从无后悔”,以及刀剑加身时的闷响。他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而明天,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墨谪仙依旧站在槐树下,望着张天落房间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清宁则默默地守在了房门之外,如同一个最忠诚的守卫。月光如水,静静流淌,照着小院,也照着这座波谲云诡的城池,照见人心的挣扎,也照见命运的无常。
夜深如墨,小院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张天落房间的油灯如豆,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他没有睡意,邱龙死前的眼神、“玄玄子”三个字,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里盘旋。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不等他回应,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墨谪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长衫,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没有走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清冷的目光落在张天落身上。
“睡不着?”墨谪仙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
张天落抬起头,脸上是哭过后的干涩和疲惫。“谪仙,邱龙……他临死前说,‘玄玄子做事,从无后悔’。”
墨谪仙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古井无波。“哦?”他仅仅发出了一个音节,却仿佛包含了无数的疑问和确认。
“玄玄子……”张天落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这个名字,是玄矶子老道……还有你、阿五、麻文,你们小时候开玩笑起的,对不对?老道说你们几个小鬼头神神叨叨,像个秘密门派,就随口取了这么个名儿。他还说,等阿五当了掌门,你就是护法,麻文是长老……那时候,麻文都二十多了,还被你们拉着胡闹……”他说着,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那是对遥远过往的一丝温情回忆,但随即被巨大的荒谬感淹没。
墨谪仙沉默着,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师父他……有时候的玩笑,并非完全是玩笑。”
张天落浑身一僵,猛地看向墨谪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墨谪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一颗种子,哪怕最初只是随手抛下,若落在合适的土壤,经历风雨,也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甚至……结出意想不到的果实。”
油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张天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你的意思是……玄玄子,那个玩笑……现在真的成了一个……秘密门派?”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像是在说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而邱龙,就是玄玄子的人?”
墨谪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师父当年收我们三人为徒,真是偶然吗?大师姐孙阿五,天生灵觉,近乎通幽;麻文,虽入门晚,却对星象卜筮、奇门遁甲有着异乎寻常的痴迷和天赋;而我……”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师父曾说,我心思太重,能见人所不能见,却也易坠幽冥。”
张天落听得头皮发麻。墨谪仙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玄玄子的存在,并且暗示玄矶子收徒是早有深意!
“所以……老道他早就计划好了?他创立玄玄子,到底想干什么?对抗契丹?还是……有别的目的?”张天落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墨谪仙的身影在门口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师父的心思,如同深渊,谁能完全看透?他或许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看到了某种……危机。玄玄子,可能就是他留下的一步暗棋,一枚应对未来变局的棋子。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这枚棋子,会以这种方式被启动,并且……走向了他未必乐见的方向。”
“危机?什么危机?邱龙刺杀国师、行刺皇子,这就是玄玄子应对危机的方式?”张天落无法理解,“这简直是疯子!”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墨谪仙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张天落不寒而栗,“在有些人看来,若要阻止更大的毁灭,必要的牺牲和混乱,是可以接受的代价。邱龙……或许就是坚信这一点的人。”
张天落想起邱龙那狂热而决绝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所以我现在算什么?老道选中我,让我穿越几十年来到这里,难道也是为了成为玄玄子的棋子?还是说,我本身就是‘危机’的一部分?”
墨谪仙终于从阴影中向前迈了一小步,烛光勉强照亮了他下半张脸,那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你是个变数,张天落。你的到来,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搅动既定的命运。玄玄子注意到了你,朝廷也注意到了你。你现在就像暴风眼,看似平静,实则被所有的漩涡包围。”
张天落忍不住吐槽:“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们了啊!一个个都把我当香饽饽是吧?我就想安生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他的吐槽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墨谪仙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几乎消散在风里。“命运之网,一旦踏入,便再难脱身。现在,你至少知道了,你面对的不仅仅是南唐的朝廷,墨家的秘密,还有……来自你故人遗泽的、一个你可能完全陌生的‘玄玄子’。”
对话到此,陷入了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诡异、神秘和悬疑的气息。玄矶子的真实意图,玄玄子的现状和目的,邱龙行为的深层动机,以及张天落自身在这场巨大迷局中的定位……所有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张天落看着门口那道仿佛与黑暗同化的身影,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而自己,正站在无数条岔路口的中心,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向未知的深渊。墨谪仙知道多少?他又在谋划什么?张天落发现,自己对这个看似熟悉的“故人之后”,其实一无所知。
夜,更深了。而那隐藏在历史尘埃和玩笑话语下的“玄玄子”,其真正的面目,似乎正伴随着血腥与阴谋,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