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分别(2/2)
李从嘉踱步上前,目光扫过“听雪小筑”的院门,又落回张天落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必多礼。只是见张公子时常往来,心中感慨。昙花姑娘冰清玉洁,命运多舛,能得公子如此挂念,也算是她的福气。”
这话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股浓浓的酸意和居高临下的意味。张天落皱了皱眉,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便道:“殿下言重了。故人病重,前来探望,乃是本分。若无他事,在下先行告退。”
他刚要转身,李从嘉却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讥讽:“本分?张公子,你以为你的探望,能改变什么吗?能让她好起来吗?”
张天落脚步一顿,霍然转身,压抑的怒火被这句话点燃:“至少,能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不那么孤单!”
“孤单?”李从嘉冷笑一声,逼近一步,目光锐利,“有本王关怀,有御医诊治,她何来孤单?倒是你,张天落,你一次次的出现,除了徒增她的伤感,扰乱她的静养,又能带来什么?你的情深意重,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你!”张天落气得浑身发抖,“殿下贵为皇子,难道就不懂人心吗?昙花需要的,不仅仅是御医和药材!”
“本王当然懂!”李从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正因为我懂,我才知道,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她的病,药石无灵,这是天命!本王救不了她,你——”他伸手指着张天落,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宣告,“你也救不了她!”
“你也救不了她!”
这五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天落的心口,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彻底击碎。何今通这样说,清宁这样暗示,现在,连李从嘉也如此直白地宣告!
看着张天落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痛苦,李从嘉似乎得到了某种扭曲的满足感,又或许,他只是将自己无法挽救心爱之人的无力感,宣泄在了这个“情敌”身上。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丢下最后一句:
“认清现实吧,张天落。别再来自取其辱,也别再来打扰她了。”
说完,李从嘉头也不回地穿过月亮门,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
张天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李从嘉的话,字字诛心,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我救不了她,你也救不了她。”……“天命”……“认清现实”……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在冷酷的“天命”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他穿越时空,拥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却连一个人的生命都无法挽回。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缓解内心的崩溃。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昙花凋零?难道他真的只能做一个无力的见证者?
然而,在这极致的绝望深处,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的星火,开始闪烁——
不,他不能认命!
李从嘉救不了,何今通救不了,不代表他也一定要放弃!他是异数,是变数!既然他的存在已经扰动了既定的轨迹,那么,为什么不能向着好的方向去扰动?
西北要去,昙花也要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去尝试!或许,在那片广袤而混乱的西北,在玄玄子的秘密中,或者在其他未知的机缘里,存在着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逐渐驱散了部分绝望。他猛地站起身,眼神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重新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听雪小筑”的方向,心中默念:昙花,等我。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我绝不会放弃。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孤独,却又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李从嘉的这场争论,没有打败他,反而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最后的侥幸,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必须做什么。前路艰难,但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与李从嘉那场不欢而散的争论,像一根刺扎在张天落心里,但奇异的是,它并未让张天落彻底消沉,反而像一剂猛药,催生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纷乱的思绪,更需要为自己那个近乎疯狂的“西北之行”和“拯救昙花”的计划,找到一个支点。
他信步走出小院,漫无目的地融入了江宁城午后的人流。阳光明媚,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贩夫走卒高声叫卖,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茶楼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酒肆飘出诱人的香气。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这是一幅活色生香、安居乐业的《清明上河图》,是无数文人墨客讴歌的江南盛景。
张天落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看着手艺人灵巧地捏出各种形状,孩子们围着拍手欢笑;他路过一个书肆,听到里面学子们为经义章句争论不休;他瞥见深宅大院里探出的葱郁花木,想象着其内的安宁富足。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美好,仿佛紫金山的杀机、沁芳园的血腥、听雪小筑的药香,都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噩梦。
然而,张天落的心却无法融入这片祥和。他知道,这安宁如同琉璃般脆弱。北方战云密布,朝堂暗流汹涌,而西北,更是即将燃起冲天烽火。眼前的“人间静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更讽刺的是,他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是深知这平静将被如何残酷地打破。
“不知明时会如何……”他心中默念,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悯。为这城中懵懂不知灾难将至的百姓,也为那个时代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所有人。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那个神秘莫测的“墨寒子”。他并未真正见过此人,但通过墨谪仙、清宁等人的片段信息,以及那个组织展现出的特质,他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一个很可能出身贫寒,甚至可能连“墨”这个姓氏都是后来才冠上的人。他(或她)目睹了世间太多的不公与苦难,底层百姓如同草芥,毫无话语权。于是,一种极端的、试图以强大力量打破旧秩序、建立某种“公平”(哪怕是冰冷无情的公平)的理念诞生了。
“墨家人本非墨家……”张天落若有所思。或许,最初的“墨家”,也并非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古老传承,而是一群如同墨寒子一样的贫苦人,为了争取生存的权利、争取一丝话语权而凝聚在一起的方式?他们借用“墨”这个象征着坚韧与黑色的名号,赋予自身力量和认同感。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理念可能异化,手段可能极端,最初的初心,是否还在?
想到这里,他对墨寒子及其追随者,少了几分单纯的畏惧,多了几分复杂的理解,尽管他绝不认同其可能采取的极端手段。这种理解,让他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有了更深刻也更悲哀的认识。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凄艳的绛紫色,如同泼洒的鲜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却照不亮张天落心中越来越清晰的、关于未来的黑暗图景。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靠近墨门落脚处的那条僻静巷口。回头望去,江宁城华灯初上,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而前方,那条通往小院的、略显昏暗的巷子,则像是通往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他知道,那个小院里,有神秘莫测的墨谪仙,有身负千年执念的清宁,有即将各奔东西的孙念宁、赵静遥(或许已经离开),还有更多他尚未完全了解的墨门中人。那里是风暴中的一个临时避风港,也是无数谜团和阴谋交织的节点。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迈开步子,坚定地向着那条昏暗的巷子,向着那个未来不可知的住地走去。
他的步伐不再迷茫。尽管前路艰险,尽管希望渺茫,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要利用自己“异数”的身份,去闯,去争,去尝试改变那些看似注定的悲剧。为了昙花,为了赵静遥,也为了无数像孙家坞那些孩子一样、本该拥有平凡美好未来的人们。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将他的身影吞没。江宁城的繁华在他身后渐行渐远,而属于张天落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