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分别(1/2)
清宁那番关于“异数”与“见证者”的言论,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张天落心头。他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挣扎着湮灭在远山的轮廓之后。夜风渐凉,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眉宇间凝结的浓重阴郁。救不了昙花的无力,自身存在可能带来灾祸的怀疑,以及对未来命运的茫然,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些许犹豫的脚步声靠近。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随风飘来。张天落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
赵静遥默默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难得的安静。平日里那个叽叽喳喳、活力四射的大小姐,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部分魂魄,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沉默了许久。远处的街市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显得小院寂静得令人心慌。
终于,赵静遥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似往常那般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低落:“张天落……我,我要走了。”
张天落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月光初升,清辉洒在她年轻姣好的侧脸上,那双总是闪烁着好奇与灵动光芒的大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写满了不舍与一种超越年龄的复杂情绪。
“走?去哪里?”张天落下意识地问,尽管心中已隐约猜到答案。
“回西北。”赵静遥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带,“父亲……派人来接我了。就在今天下午,于护卫……找到我了。”她口中的于护卫,自然就是那个眉骨带疤的于冬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知道,西北那边一直不太平,战乱不断,爹爹他……也很辛苦。我这次偷跑出来,本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散散心。江宁很好,很繁华,可是……”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眼神有些飘忽,“那里终究是我的家。爹爹还在那里,我不能一直任性下去。”
敏感的少女似乎从家族的信件、从于冬宁凝重的神色中,隐隐预感到了什么。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或许正面临着更大的风暴。一种对故土和责任的本能驱使,让她做出了回去的决定。
张天落的心猛地一沉。西北!赵思绾!他来自后世,当然明白接下来那里会发生什么!赵思绾的叛乱,最终的败亡,以及随之而来的血腥清算……那是一条通往毁灭的不归路!赵静遥此时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静遥!”张天落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别回去!留在江宁!这里虽然也不太平,但总比西北那个漩涡中心要安全!你父亲他……”他想说“你父亲的道路是条死路”,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知道未来。
赵静遥惊讶地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激动地劝阻。她看着张天落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虑,心中微微一暖,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取代。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涩而坚定的笑容:
“谢谢你,张天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父命难违。我是赵家的女儿,这种时候,我不能只顾自己安稳。爹爹需要我,或许……我也能帮上一点忙呢?”她的语气带着少女天真的勇敢,却更让张天落感到心痛。
他知道,赵静遥看似活泼任性,骨子里却极重情义,尤其是对那个雄踞一方、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他再劝下去,也是徒劳。
看着赵静遥强装镇定却难掩彷徨的眼神,看着她即将踏入已知的历史悲剧,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张天落心中升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他在乎的人走向深渊!邱龙的死,昙花的凋零,难道他还只能做一个无力的“见证者”吗?
不!他做不到!
他沉默了下来,目光却变得异常坚定。他拍了拍赵静遥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既然你决定了……那,一路保重。到了西北,万事小心。”
赵静遥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你也是……在江宁,要好好的。替我跟清宁姐姐、念宁哥哥他们道个别。”她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张天落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决绝。
张天落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拂,带着凉意,却吹不灭他心中骤然燃起的那团火。
西北……赵思绾……玄玄子……还有那已知的、惨烈的结局。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
他必须去西北!
不是为了改变浩荡的历史洪流(那或许真的非他所能及),但至少,他要尽力去守护身边具体的人。他要亲眼去看看,邱龙为之付出生命的“玄玄子”在西北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他要尝试,能否在那场注定的风暴中,为赵静遥争取一线生机?
这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挣扎,而是有了明确方向的决定。尽管前路注定凶险万分,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承受命运,而是要主动地闯入那风暴的中心。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群星黯淡,仿佛预示着一片血与火的疆场。江宁的迷局尚未解开,西北的烽烟已在召唤。张天落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他的穿越之旅,即将迎来最艰难、也最不可预测的一章。
从赵静遥决定归家的沉重中挣脱出来,张天落心中那份要去西北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然而,在离开江宁这潭浑水、奔赴西北那场已知的风暴之前,他还有最放不下的牵挂——昙花。
翌日,他再次踏入“听雪小筑”。院内的药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昙花的精神比前两日更见萎靡,斜倚在榻上,连抬手都显得费力。看到张天落,她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那笑容脆弱得让人心碎。
张天落压下心中的酸楚,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开始讲述一些轻松的话题,刻意避开所有沉重的内容。他说起孙家坞的趣事,说起阿八如何举着木棍追鹅反被鹅追得满院子跑,说起阿九如何偷偷把舍不得吃的糖块分给生病的小猫……昙花静静地听着,眼神渐渐焕发出一点光彩,仿佛随着他的讲述,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偶尔,她会极轻地回应一两句,声音细若蚊蝇。有时,她会因为气短而微微蹙眉,张天落便停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充满怜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温情与巨大的悲伤。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时光,过一刻便少一刻了。
张天落俯下身,在她光洁却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昙花闭合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畔。两人都没有说话,所有的眷恋、不舍与绝望,都融入了这片刻的静谧与缠绵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张天落才万般不舍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他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就在他走出“听雪小筑”院门,心神仍沉浸在方才的悲恸与无力中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的月亮门旁响起:
“看来,张公子倒是情深意重。”
张天落猛地抬头,只见李从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常服,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张天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戒备起来。他对这位皇子并无好感,尤其是在词会上见识了他对昙花的占有欲以及后来的冷酷之后。
“参见殿下。”张天落勉强行了一礼,语气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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