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碎镜（2/2）

忽然，靠近门口的一个笼子里，那个一直毫无反应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双眼睛，从环抱的手臂缝隙间，极快、极恐惧地瞥了一眼林深手中的镜子，然后又立刻缩了回去，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林深和秦望舒的眼睛。

秦望舒立刻对那个笼子投去了更专注的目光。她示意医护人员稍等，自己则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一步一步靠近那个笼子，在距离一米多远的地方蹲了下来，确保自己不会给对方造成压迫感。

“你……”秦望舒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怕惊扰一缕轻烟，“……认识这个，对吗？”

她没有得到语言回应。但那个身影的颤抖更加明显了。

秦望舒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维持着那个蹲姿，像一个沉默的、无害的守望者。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下室里，其他人也屏住了呼吸，连赵建国都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终于，那环抱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重若千钧的阻力，松开了一条缝隙。一双空洞、布满血丝、却异常年轻的眼睛，从手臂后面露了出来，飞快地、充满恐惧地扫了一眼秦望舒，然后又立刻定格在她手中那面小镜子上。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眷恋？

秦望舒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拿着镜子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保持着姿势不动，只是将拿着镜子的手，更稳定地托着。

“……这曾是属于你的，对吗？”她用了“曾”字，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刺激到对方的归属感词汇。

笼中的女孩——现在能看清她模糊的性别特征了，年纪可能不超过二十岁——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目光，死死地粘在那面镜子上，仿佛那是她与过去那个作为“人”的自己所剩的唯一连接。

一滴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涩的眼角滑落，在她沾满污垢的脸上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这滴眼泪，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这间地下室凝固的绝望之锁。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旁边另一个笼子里，也传来了一声极力压抑、却最终还是漏出喉咙的、破碎的啜泣。

然后，是第三个……

死寂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低低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呜咽与哭泣。这些声音起初很小，很压抑，带着长久的恐惧和麻木，但渐渐地，汇聚起来，在这冰冷的地下室里回荡，敲打着每一个在场者的灵魂。

他们没有获救的狂喜，只有漫长黑暗折磨后，面对突如其来的一丝微光时，那不知所措的、混合着巨大委屈和不敢置信的悲恸。

赵建国别过头去，用力抹了一把脸，指缝间有些湿润。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特警队员，也纷纷垂下了目光，或紧紧抿住了嘴唇。

林深看着手中那面小小的、破损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此刻冰冷而疲惫的脸，也仿佛映出了这房间里所有的破碎与悲伤。

这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容颜，而是一颗颗被强行打碎、散落在这黑暗中的灵魂。

救援，才刚刚开始。而修复这些破碎的灵魂，将是一条比抓捕罪犯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道路。

他轻轻将镜子放回抽屉，仿佛那是一件极其沉重的东西。

“医疗组，优先处理生命体征不稳定者。秦法医，配合医生，尽量获取身份信息。”林深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冲击后的沙哑和疲惫，但指令依旧清晰，“老赵，带人彻底搜查这个地下室和上面的仓库，一寸都不要放过！陈光宇……还有这所学校的所有人，他们必须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哭泣的、依旧蜷缩在笼中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墙壁上那个抽象的十字架阴影上。

神已沉默。

唯有罪孽，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