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越国动向(2/2)

“大王,臣妾知道,此等梦境之说,虚无缥缈,实属无稽,本不该拿来搅扰大王处理军国大事。但……但这接连数日,噩梦缠身,臣妾这心中实在难安,如同悬着巨石。每每想起,便不由得联想到那越王勾践,昔日兵败会稽,匍匐阶下,口称奴仆,其忍辱负重、阴险狡诈之心,天下皆知!此人乃枭雄之姿,绝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如今大王神武,威加海内,目光所及乃是中原万里霸业,我吴国精锐亦多向北调集。臣妾……臣妾只是惶恐,那越国会不会就像这梦中黑气一般,趁我大军北上、后方兵力相对空虚之际,蠢蠢欲动,行那背信弃义、悍然偷袭之举?若其断我粮秣,扰我腹地,岂非……岂非动摇国本?”

她的话语,半真半假,将系统冰冷的预警巧妙地包裹在“妇人因噩梦而生的过度忧虑”这层脆弱的外衣下。既精准地点明了威胁的来源(越国、勾践)、方向(东南)和可能的时机(吴军北上),又恰到好处地示弱,表明这仅仅是源于自身“不祥预感”的“胡思乱想”,极大地削弱了其可能对夫差君王尊严和判断力构成的挑战。

夫差听完,沉默了下来。他并非完全不信鬼神征兆之说,尤其这话是出自一向以“沉稳贤德”着称、且刚刚经历了刺杀风波、对安全问题格外敏感的郑旦之口。而且,郑旦这番基于“噩梦”的推论,逻辑上并非毫无道理,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丝对勾践始终未曾完全放下的、源自政治本能的警惕。那个在会稽山下降伏、数年来表现得无比恭顺的越王,每次入吴朝见,那副谦卑到几乎自污的姿态,总让他觉得像一副过于完美的面具,完美得令人不安。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墙边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吴国全境舆图前,目光如炬,死死钉在东南方向那蜿蜒曲折的国境线上。那里,山峦叠嶂,水网密布,地形复杂,虽称天险,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总有可供渗透的路径。

“爱妃之忧……”夫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深思,“并非全无道理。”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标识着越国疆域的位置,“勾践此人,寡人深知,乃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饿狼,其心歹毒,其性隐忍。寡人从未有一日,真正对他放下戒心。”

郑旦心中微微一松,看来自己的策略起效了,夫差至少听进去了几分,承认了潜在威胁的存在。

然而,夫差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不过——”夫差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重新被那种根深蒂固的骄傲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所充斥,“爱妃也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他转过身,面向郑旦,脸上带着睥睨天下的神色,“越国,蕞尔小邦,蛮荒之地尔!经昔日会稽一战,早已元气大伤,筋骨断裂,如惊弓之鸟!纵然他暗中有些许不轨之举,调兵遣将,又能集结起多少乌合之众?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挥手指向北方,意气风发:“我吴国雄师,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历经战火锤炼,天下无敌!如今,寡人正要以此虎狼之师,北上中原,与齐、晋争霸,成就千秋伟业!即便为此分兵北上,我留守国内之军,亦乃百战精锐,甲坚刃利,岂是越人那些手持木棒竹矛的蛮兵所能撼动?”

他走回案前,看着郑旦依旧带着忧色的脸庞,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意味:“至于勾践,跳梁小丑耳!寡人视之如土鸡瓦狗!况且,伍相国一向老成谋国,对东南防务尤为看重,边境戍守体系,堪称严密。爱妃就放宽心吧。”

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让郑旦彻底安心,也是为了彰显自己并非完全忽视她的提醒,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是格外恩典的决定:“这样吧,既然爱妃如此心神不宁,寡人明日便下令,从姑苏城防大营中,调拨五千精锐,增防至东南边境几处关键隘口,再严令边境诸将,提高警戒,加强巡查侦伺,不得有误!如此,爱妃可能安心入睡否?”

五千精锐?!

郑旦的心直往下沉。对于漫长而曲折的吴越边境线,对于越国可能发起的、蓄谋已久的倾国之战而言,这区区五千人,简直是杯水车薪,无异于扬汤止沸!而且,这仅仅是加强了被动防御的密度,并未触及问题的核心——越国极可能利用吴国主力深陷北方战场、后方空前空虚的这个致命战略窗口!夫差的思维,依然固守在他那“绝对实力碾压”的旧梦里。

她心中焦急如焚,仿佛能看到范蠡正在地图的另一端,对着吴国这看似坚固、实则已露出巨大破绽的后背,露出冰冷的微笑。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多言了。夫差能采纳部分建议,增兵五千,已经是看在她“太子之母”的身份、往日的“贤德”以及今夜这番“情真意切”的噩梦倾诉上,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若再不知进退,强调越国的威胁,甚至试图质疑他的整体战略,必然会触怒他,引来“妇人干政”、“危言耸听”的斥责,甚至可能动摇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她只能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苦涩与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无力感,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感激的笑容,柔顺地低下头,轻声道:“大王算无遗策,如此安排,周详稳妥,臣妾……臣妾便放心多了。只是……万望大王无论如何,都要将勾践此獠,牢牢刻于心间,切不可因其表面恭顺麻痹大意,此人……实乃心腹之患。”

“寡人心中有数。”夫差摆了摆手,语气显得有些不耐,显然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他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案头那幅充满诱惑力的中原地图,心思早已飞到了黄河流域的广阔战场。

郑旦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地伺候夫差用完剩下的酒菜,又为他斟满一杯热茶,便柔声告退。

走出书房,一股带着初冬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遍体生凉。她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正无声地酝酿着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她知道,夫差并未真正重视起来。他的骄傲,他那问鼎中原的霸业雄心,如同一道厚厚的帷幕,牢牢遮住了他看向背后危险的目光。这五千援兵,或许能在越国第一波试探性进攻时,稍微增加一点吴军的抵抗力,延缓片刻失陷的时间,但绝对改变不了历史那既定的、残酷的轨迹。

系统的警告犹在耳边,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注定的轨道,轰然向前。

她能做的,有限的干预已经尝试过了。剩下的,便是抛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加紧锣密鼓地、冷酷地执行她既定的计划——为自己,更为友儿,打造那艘必须在即将到来的、足以吞噬整个吴国的惊涛骇浪中,顽强存活的“方舟”。

“范蠡,勾践……你们的刀,磨得再利些吧。”

“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她低声自语,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转身,朝着东宫那片温暖而明亮的灯火走去,步伐在清冷的石板上踏出稳定而坚定的回响,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命运的节点之上。

夜色,吞噬了她的背影,也吞噬了这危机四伏的吴宫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