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请安时的涟漪(2/2)
王夫人心中疑窦丛生,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她自己是金陵王家嫡女出身,自幼见惯了世家大族的富贵气象,也深谙后宅女子各种保养之道,更见过不少女子或因得了夫君宠爱、雨露滋润,或因用了什么家传秘方、珍贵补品而容光焕发,艳光四射。可这位大嫂子……老爷贾赦对她分明是淡淡的,甚至可说是冷漠疏离,十天半月也难得在她房里歇一晚,绝无可能是因夫妻恩爱而得的滋养。至于秘方补品?以她那点微薄得可怜的嫁妆和显然没什么见识的娘家背景,又能从哪里得来什么真正有效且稀有的养颜秘方或是价值不菲的补品?府里的份例,她王夫人心中有数,绝无可能让她悄无声息地弄到这等好东西。莫非……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私下里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或是……得了什么“高人”的“指点”?
各种阴暗的、带着恶意的猜测如同水底的泡沫,在王夫人看似平静的心湖下飞快地翻滚、破灭又再生。但她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一副宝相庄严、温和持重的模样。见邢悦回答得笨拙、毫无破绽且完全符合她一贯的“人设”,她也只是优雅地端起手边那盏雨过天青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动作从容不迫,借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深思与不易察觉的警惕。
无论如何,这位看似木讷愚钝、毫无威胁的大嫂子,似乎并不像她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安分。这悄然发生的变化,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她尚未知晓的秘密。她需要再多看看,再多观察观察。在这深宅大院,任何一点不受控制的变数,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邢悦虽然始终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裙摆上那简单的绣花,却能清晰地、如同实质般感觉到王夫人那若有若无、却持久不散的审视目光,如同最细密的蛛网,在她周身徘徊、缠绕,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知道,这位心思缜密、眼光毒辣的二太太,已然对她起了疑心,而且这疑心,远比贾母那随口一问要深沉得多。
她心中凛然,一股寒意自脊椎悄然升起。看来,“美颜丹”的效果虽然已经极力控制在了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但在这人精汇聚、个个练就了火眼金睛的深宅内院,尤其是面对王夫人这等对手,任何细微的、超出她们预期的变化,都逃不过那敏锐的感知,并会立刻引来审视与猜忌。今日是贾母随口一问,王夫人暗自审视,若她再不知收敛,任由这变化继续下去,或是将来再得到更神奇的丹药使得容貌有更大提升,只怕引来的就不仅仅是探究的目光,而是暗中的调查、刻意的打压,甚至是无法预料的风波了。
她必须更加小心地控制这变化的节奏,甚至……可以在未来获得新的美容类奖励时,考虑暂时停止使用,让容貌就维持在当前这个“休养得宜”、“心宽体胖”的最佳状态,不再继续提升,以免过度引人注目,带来灭顶之灾。美貌固然是武器,但在她羽翼未丰之前,过早显露,无异于小儿抱金于市。
在荣庆堂又枯坐了片刻,听着贾母与王夫人看似随意地谈论着府中中秋节的预备、某位老亲家的寿礼、庄子上的收成等家务琐事,偶尔慈爱地问及贾珠的功课进展,关怀元春的日常起居,那其乐融融、母慈子孝的氛围,如同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屏障,始终将她这个“外人”清晰地隔绝在外。邢悦乐得如此,始终保持着那副沉默是金、反应迟钝、仿佛对周围一切都不甚关心的样子,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合格且无趣的背景板,恨不得将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
直到贾母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倦色,轻轻挥了挥手,道:“罢了,说了这会子话,我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邢悦如同得了特赦,立刻跟着王夫人起身,恭敬地行礼告退。
走出荣庆堂那暖香扑鼻的正房,来到廊下,清晨的阳光已然升高,带着灼人的暖意,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微寒。王夫人停下脚步,侧过头,脸上带着那经过千锤百炼、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对落在身后半步的邢悦道:“大嫂子慢走。若是在饮食上有什么想换的口味,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打发人来回我,莫要外道了才是。总是一家人。”
这话听着是身为当家主母的关怀与大方,实则言语深处,带着一丝不依不饶的、进一步的试探。她想看看,邢悦是否会顺势提出什么要求,或是流露出对某些特定物品的需求,从而露出马脚。
邢悦闻言,仿佛被这过分的“关怀”吓到,连忙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谢……谢弟妹关怀,府里……府里一切都极好,样样周全,妾身……妾身并无挑剔,也……也不敢劳动弟妹。” 依旧是那副上不得台面、承受不住过多关心、唯恐给人添麻烦的怯懦模样,甚至因为“紧张”,话语都有些磕绊。
王夫人看着她这副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几不可查的轻蔑与疑虑似乎稍稍淡去了一些,但警惕并未完全解除。她面上笑容不变,雍容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既如此,便好。” 说罢,不再多言,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带着神情恭谨的贾珠和乖巧的元春,步履从容地朝着西院方向迤逦而去。
邢悦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做出恭送的姿态,直到王夫人那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挺得有些发僵的背脊稍稍松弛了一分,带着王善保家的,转身踏上了回东院的路。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但邢悦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需要时刻警惕的薄雾。方才荣庆堂中那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流涌动的请安,清晰地提醒了她——在这座雕梁画栋、锦绣堆叠的深宅大院之下,潜藏着的是何等敏锐的洞察力和复杂的人心。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乃至容颜气色最细微的变化,都可能落在那些“有心人”的眼里,被反复掂量、揣摩,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猜忌,甚至……杀身之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她现在不过是一株刚刚扎根、尚未长成的幼苗,一块被偶然冲上岸边的微末石子,远远未到可以显露锋芒、经受风雨的时候。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不同”,都可能成为被摧毁的理由。
“看来,日后需得更加谨慎,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才是……”邢悦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无论是那神奇光屏的存在,还是因它而来的种种好处——改善的容貌、积累的财富、那本奇异的食谱,都必须深深地、牢牢地藏起来,如同守护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分毫,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与之相关的迹象。
这“新生”之路,固然因那神奇的光屏而充满了希望与惊喜,但脚下的每一步,都需走得万分小心,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容不得半点疏忽与懈怠。她攥紧了袖中微凉的指尖,眼神在低垂的眼睫掩盖下,闪过一丝与她那怯懦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到了极致、也坚定到了极致的光芒。
低调,蛰伏,积攒实力。在她拥有足够的力量自保、足以应对任何风波之前,这“笨夫人”、“尴尬人”的面具,不仅不能摘下,还得戴得更牢、更久、更加天衣无缝。而那条通往光屏、通往更多奖励的秘密路径,也需要更加隐秘、更加有计划、更加不引人注意地去探索。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已别无选择,亦……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