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遥远的关心(2/2)
“是。”邢悦应了声,在鸳鸯的引领下,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里间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弥漫着更浓的药味和一种小孩子生病时特有的、有些闷人的气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小道缝隙透气。精致的雕花拨步床上,帐幔半垂,三岁的贾琏正闭眼睡着,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病潮未退,额上覆着一块细棉白巾。他呼吸有些粗重,偶尔在睡梦中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咳嗽,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显得有些不舒服。
奶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屏息静气地守在床边。
邢悦站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了片刻。
这就是那个未来会风流成性、精明又带着几分纨绔气的琏二爷?此刻,他只是一个生病了、显得有些脆弱的小小孩童。粉雕玉琢的脸上带着病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确实有几分惹人怜爱。
若她真是个普通的继母,或许此刻会生出几分心疼。但邢悦的内心,却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湖面,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彻骨的冷静。
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知道他与他那荒唐父亲之间的关系,知道他未来在家族败落中的挣扎与无奈,也知道他与自己这“邢夫人”之间,注定不会有什么深厚的、真挚的母子情分。原着中,邢夫人对贾琏、王熙凤这对儿子儿媳,可没有多少慈爱,更多的是算计和隔阂。
她不是原来的邢夫人,但也绝无意愿去扮演一个无私奉献的慈母。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需要守护的未来。贾琏的人生轨迹,目前与她并无交集,强行介入,只会引来贾母的猜忌和王夫人的敌视,得不偿失。
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合格”的、遥远的继母角色即可。不苛待,不过分亲近,维持表面的礼数,便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排。
她往前微微凑近了一点,用那刻意放低的、带着几分笨拙关切的声音,对着空气(主要是说给外面可能留意的贾母听)喃喃道:“哥儿好好睡,发了汗就好了……要乖乖喝药……” 语气干涩,毫无感情色彩,纯粹是完成任务式的叮嘱。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对着奶嬷嬷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来。
回到外间,贾母正听着王夫人低声回禀府中的一些杂事,见她出来,只抬眼看了看。
邢悦复又行礼:“老太太,妾身看过了,哥儿睡得沉,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贾母“嗯”了一声,似乎也无意留她,只道:“去吧,你有这份心就好。”
邢悦再次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她没有多看王夫人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存在感稀薄、只是来完成“探病”这项固定流程的木头人。
走出荣禧堂,那股沉闷的、带着药味的气息被秋日清冷的空气所取代,邢悦几不可查地轻轻舒了口气。秋桐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太太,瞧着琏哥儿病得似乎不轻呢。”
邢悦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只淡淡地道:“小孩子家,生病是常事,有老太太和太医看顾着,无妨的。”
她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是的,无妨。贾琏此次的风寒,在原着的轨迹中,或许根本不曾留下什么印记,他会长大,会娶妻,会在家族的倾轧中浮沉。而这一切,目前都与她邢悦无关。
坐在回东院的小轿上,轿帘晃动间,可以瞥见府中各处依旧井然有序的景象。下人们各司其职,似乎并未因一个哥儿的小病而有太大的动荡。这就是豪门大族,一个孩子的病痛,或许会牵动顶层主子的心,但对于整个庞大的家族机器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环。
她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开始思考晚上是尝试一下新得的食谱,还是继续跟那恼人的第六关“死磕”。贾琏的病,就像投入湖中的一颗小石子,在她心湖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孩子,目前与她的人生,确实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她不会去害他,但也绝不会贸然去“爱”他。维持这种“遥远的关心”,便是她在这场红楼迷梦中,为自己选择的,最安全、也最清醒的定位。
轿子稳稳地落在东院门口,邢悦扶着秋桐的手下来,抬头望了望东院上空那一方被高墙分割开的、略显逼仄的天空。这里,才是她目前需要用心经营的一亩三分地。
至于那个正在病中、未来命运多舛的继子……就让他在贾母的羽翼下,按照他既定的轨迹,慢慢成长吧。
她抬步,迈过门槛,将身后的一切喧嚣与关切,都隔绝在了那扇渐渐合拢的院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