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新婚翌日(2/2)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李纨看着三个孩子,心里那处空缺,好像被填满了一些。
自打搬进这院子,邢悦便常让贾琮和贾瑶过来。有时是送些新鲜的吃食,有时是送些柔软的布料,更多时候,就是让两个孩子来陪她说说话,陪贾兰玩玩。
这份心意,她懂。
“琮哥儿,”李纨忽然想起什么,“你母亲今日可忙?”
“母亲在见二嫂子呢。”贾琮道,“二嫂子今日来请安,穿了一身红,可好看了。”
李纨愣了愣。
二嫂子。
王熙凤。
那个明艳张扬的少女,如今已是贾琏的妻子,荣国府的长孙媳了。
时间过得真快。珠哥儿走了才一年,府里已经添了新人,有了新气象。
只有她,还困在这方小院里,守着逝去的记忆,守着年幼的儿子。
“纨姐姐?”贾瑶扯了扯她的衣袖,“你怎么了?”
李纨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瑶姐儿今日想听什么故事?姐姐给你讲。”
“想听小兔子的故事!”
“好,讲小兔子。”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影扫过窗纸,明明灭灭的。
这样平静的日子,李纨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些贪恋。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用怜悯的眼神看她,没有人会提起“寡妇”“克夫”这样的字眼。至少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地教儿子识字,可以静静地做针线,可以看着孩子们嬉闹,假装岁月静好。
午饭后,邢悦来了。
她带了一小罐蜂蜜,说是庄子上新收的,给孩子们兑水喝。又带了几件贾璋穿小了的衣裳,料子柔软,正好给贾兰改改穿。
“劳大伯母费心了。”李纨接过,心里暖暖的。
“自家人,说什么费心。”邢悦在炕边坐下,看着正在玩积木的贾兰,“兰哥儿长得真好,比前些日子又壮实了。”
“多亏了大伯母送的药。”李纨低声道,“若不是那【幼儿固本丹】,兰儿的身子......”
“过去的事不提了。”邢悦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新得的,还是固本培元的方子。每月服一丸,对兰哥儿的身子有好处。”
李纨接过玉瓶,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药珍贵。上次那丸,救了贾兰的命。这次......
“大伯母,”她抬起头,眼圈红了,“纨儿何德何能,让您这般照顾......”
“又说傻话。”邢悦拍拍她的手,“你是珠儿的妻子,是兰哥儿的母亲。我照顾你们,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纨儿,你要好好的。为了兰哥儿,你得撑住。将来兰哥儿长大了,出息了,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李纨重重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这些话,没有人跟她说过。婆婆整日沉浸在丧子之痛里,公公沉默寡言,下人们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邢悦,一次次地来看她,一次次地给她希望。
“伯......伯......”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见贾兰不知何时爬了过来,抓着邢悦的衣角,仰着小脸,咿咿呀呀地叫着。
“兰哥儿会叫人了?”邢悦又惊又喜,俯身将孩子抱起来,“再叫一声,伯祖母。”
“伯......祖......母......”贾兰口齿不清,却努力地模仿着。
那奶声奶气的呼唤,像一道暖流,淌进每个人心里。
李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笑着的。
邢悦抱着贾兰,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圈也有些发热。
这个孩子,这个在父亲离世后才出生的孩子,这个体弱多病却顽强活下来的孩子,如今会叫人了。
会叫“伯祖母”了。
“好孩子。”邢悦亲了亲贾兰的小脸,“伯祖母疼你。”
窗外,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像在吟唱一首无声的歌。
关于生命,关于坚韧,关于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发光的人。
从李纨院里出来,邢悦没有直接回东院,而是在园子里慢慢走着。
秋日的园子别有景致。菊花开了,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桂花也开了,香气浓郁,甜丝丝的,飘得满园都是。
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贾珠小时候常在这儿背书的那棵。树老了,枝干虬结,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簌簌地落。
“太太,”秋桐跟在她身后,轻声问,“可是想起珠大爷了?”
邢悦摇摇头,又点点头。
“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道,“珠儿走了才一年,琏儿都成亲了。璋儿和兰哥儿都会叫人了,琮儿、瑶儿都长大了。”
“是啊。”秋桐叹道,“日子总得过下去。”
“是啊。”邢悦重复着这句话,抬头看着天上的流云。
日子总得过下去。
不管多难,都得过下去。
为了活着的人,为了那些还需要守护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桂花的甜香盈满胸腔。
该回去了。
东院里,还有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等着她。
王熙凤那簇不甘的火苗,已经点燃了。
而她,得准备好,迎接这场迟早会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