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吃出历史、吃出鸿沟(2/2)

“而英吉利嘛……” 她微微一笑,“它的历史确实也未曾断绝,但作为一个偏安一隅的岛国,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尤其是在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前,地理位置相对偏僻,资源也比较匮乏,在欧陆强国眼中,多少有点……嗯,‘穷乡僻壤’的意思。在这种背景下,确实很难发展出像法餐、意餐那样精致繁复的烹饪艺术,饮食文化更注重实用和饱腹,显得相对……质朴一些。” 她 用“质朴”这个词,可谓是十分委婉和体面了。

这番既客观又带着点自嘲的解释,既接住了李正阳的调侃,又巧妙地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尴尬,还顺带展现了自身广博的学识和从容的气度,听得李正阳心里暗暗佩服:瞧瞧人家这话说的,既承认了“短板”,又抬高了格局,愣是把“我们饭难吃”这事儿说得清新脱俗、有理有据!这份功底,不服不行。

其实,天南海北聊到这里,李正阳和艾米丽两人性格中那种最根本的差异,已经像水底的石头一样,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李正阳骨子里就是个随性的人。前世是底层小人物,习惯了怎么舒服怎么来;这辈子虽然靠着“重生”这张王牌一夜暴富,爬到了社会金字塔的顶端,可那套深入骨髓的草根习气却没怎么变。他对所谓上流社会那些“附庸风雅”的规矩和做派,从心底里感到不自在,甚至有点嗤之以鼻。吃饭就是填饱肚子、享受美味,非要扯出什么文艺复兴和路易十四,在他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自己痛快就行,管他别人怎么看。

而艾米丽则截然相反。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正统贵族后裔,从小浸淫在那种讲究礼仪、血统和“正确性”的环境里。她的思维模式和行为准则,都打上了深刻的“规矩”烙印。做事要讲究脉络和章法,谈吐要符合身份和场合,就连享受美食,也要追溯其背后的文化渊源,仿佛不如此就不能彰显其品味和格调。这种循规蹈矩,已经成了她的一种本能。

这样两个灵魂,一个像野火,随心所欲,烧到哪儿算哪儿;一个像精密仪器,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必须符合预设的轨道。本质上,他们根本就融合不到一块儿去。

聊到历史这个话题时,这种分歧就更明显了。艾米丽更喜欢以一种客观、严谨的视角,去梳理历史的因果链条、分析事件背后的政治经济动因,像是位坐在书房里的学者。而李正阳呢?他对那些宏大的叙事兴趣缺缺,反而对历史书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花边新闻”、“宫廷秘辛”充满了八卦之心。

他饶有兴致地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你懂的”表情问艾米丽:“哎,说起来,你们欧洲历史上那些国王王后的八卦才精彩呢!比如那个亨利八世,娶了六个老婆,砍了两个,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还有那个‘血腥玛丽’,是不是真跟她后妈斗得你死我活?还有苏格兰那个华莱士,跟你们英吉利太子妃到底有没有一腿?” 他问的这些问题,活脱脱像个蹲在村口大树下打听邻家长短的三姑六婆,充满了市井的猎奇趣味。

这些王室秘闻,她作为那个王室边缘的人,或多或少确实知道一些,甚至有些内幕远比民间流传的版本更真实、更惊心动魄。但知道归知道,这些东西是能随便拿出来当餐桌谈资的吗?尤其是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这完全违背了她所接受的“谨言慎行”的教养。

艾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情绪,心里快速权衡着。是该用几句官方辞令含糊带过,维护王室的体面和谈话的“格调”,还是满足一下李正阳那过于旺盛的、不那么“高雅”的好奇心?

一道无形的鸿沟,隔在了随性八卦的李正阳和恪守礼仪的艾米丽之间。这不仅仅是兴趣点的差异,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和世界观的碰撞。

然而,此刻的艾米丽,对于横亘在她与李正阳之间那条清晰可见的性情鸿沟,却毫无察觉。一种更为强大、更为诡异的内在力量,正悄然冲刷着她的理性判断。

那源自她记忆深处、属于李正阳的、不知如何被植入的“记忆碎片”,如同一种效力持久的迷幻剂,持续散发着温热的影响。当李正阳就坐在她对面,用那种与贵族沙龙格格不入的、带着市井气的鲜活语调谈论着历史八卦时,这些“记忆”便会在她潜意识里隐隐共鸣,制造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熟稔感和亲近感。

这种感觉很微妙,难以言喻。它不像是因为志趣相投而产生的欣赏,也不像是基于利益计算的靠近,更像是一种……没来由的、仿佛认识了很多年般的放松和信任。这使得她下意识地忽略了李正阳那些在她阶层看来或许“不合时宜”的言行,甚至在他那些过于直白、甚至有些“粗俗”的好奇心面前,她感到的窘迫也转瞬即逝,反而被一种“他似乎没把我当外人”的微妙窃喜所取代。

她分不清。

分不清这种不断牵引着她、让她对李正阳一再破例的关注,究竟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还是对那个神秘“记忆”源头的好奇与依赖,亦或是两者混杂在一起发酵出的、更为复杂难辨的情感鸡尾酒。

这种混乱的感知,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她的理智之上,让她暂时无法清晰地去审视彼此在本质上的不兼容。鸿沟确实存在,但对于一个正被内心深处莫名潮汐推动着的人来说,眼前的沟壑,似乎也变成了可以一跃而过的溪流。她现在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感觉”在与他相处,而这感觉,正毫不讲理地偏向李正阳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