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同一天父子相同的相遇(2/2)
“呃……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待一会儿了。”苏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放下沉重的档案盒,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些。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斯坦福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随意,与平日里出现在财经新闻里那个一丝不苟的继承人形象略有不同。
黄舒也放下了画筒,靠在另一侧壁上,闻言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嗯……希望不会太久。”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干净的炭笔灰,看起来像个邻家女孩,与她在画廊开幕式上那位明艳干练的母亲判若两人。
对话似乎就此终结。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无声的尴尬在弥漫。苏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黄舒脚边的画筒,黄舒则注意到苏沐那摞档案盒上标注的“密码学”、“分布式账本”等字样。
为了驱散这令人不适的沉默,苏沐清了清嗓子,找了个安全的话题:“你……是去交艺术史的作业?”他指了指她的画筒。
黄舒似乎松了口气,有人说话总比干站着好。“是的,”她答道,“一组关于校园建筑的素描,算是期中项目的一部分。”她顿了顿,反问道,“你呢?这些是……历史资料?”她好奇地看着那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档案盒。
“算是吧,”苏沐笑了笑,笑容让他硬朗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一些早期的技术文献,做研究参考用。”他没有深入解释具体的研究内容,毕竟“区块链”和“加密货币”对于艺术史学生来说,可能过于遥远和晦涩。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但这一次,尴尬似乎减轻了一些。
黄舒看着头顶稳定(或者说,固执)发出嗡鸣的灯管,轻声说:“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好像时间突然停在了这里。”
苏沐颇有同感:“是啊,外面世界的一切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他顿了顿,尝试让气氛轻松些,“至少……这里很安静,适合思考?”
黄舒被他这话逗得微微弯起嘴角:“思考如何出去吗?”
“或者思考点别的。”苏沐接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点炭笔灰上,“比如……你脸上,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脸颊相应的位置,“好像沾了点什么。”
黄舒一愣,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有些不好意思:“啊……可能是刚才画草图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谢谢。”她用力擦了擦,痕迹淡了些,但没完全掉。
这个小插曲,意外地打破了那层坚冰。
“你好像经常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看书?”苏沐问道,想起了之前的几次偶遇。
黄舒有些惊讶于他的注意:“嗯,那里光线好,也安静。你呢?好像……总是在看一些很深奥的书。”她回忆起他面前那本《金融市场的非线性动力学》。
“兴趣所在,或者……家族影响?”苏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没有深入,转而问道,“在斯坦福习惯吗?从帝都过来,气候和文化差异都不小吧?”
话题开始转向更个人的领域,但在这与世隔绝的电梯里,似乎一切都变得自然起来。
“刚开始是有点不习惯,”黄舒放松了些,靠在墙壁上,“尤其是吃的方面。不过现在好多了,甚至还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至于气候……比帝都湿润多了,冬天也没那么冷,挺好的。”她笑了笑,“就是有时候……会想家。”
“理解。”苏沐点点头,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共鸣,“虽然我从小在这边待的时间也不少,但有时候……也会有类似的感觉。”他没有明说“这边”是哪里,但彼此心照不宣。他们来自同一个遥远的国度,承载着或许相似又或许截然不同的来自东方的印记。
“你父亲……”黄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苏哲先生,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的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刻意讨好,更像是一种客观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于她母亲那边的微妙情绪。
苏沐沉默了一下。在外界,父亲是他的光环,也是他的压力。但在此刻这个密闭空间里,面对这个可能与父亲有着复杂渊源的女孩,他忽然不想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回应。
“他……确实很了不起。”苏沐最终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认可,“但有时候,站在他那样的高度,也会很……孤独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后面这句话,说完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很少对外人流露这样的情绪。
黄舒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想起了母亲偶尔提及苏哲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你呢?未来也会像他一样,掌管那么大的商业帝国吗?”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苏沐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是期望,也是责任。但……我想走一条不太一样的路。”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董事会上提出的、充满争议的“方舟”计划,“也许会更冒险,更不确定,但……那是我自己看到的未来。”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一丝孤独的勇气。黄舒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与决心。
“听起来……很酷。”她轻声说,眼神真诚,“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很难得。”
“谢谢。”苏沐看向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艺术生,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力,“那你呢?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策展人?像你母亲那样?”
提到母亲,黄舒的眼神明亮起来,带着崇拜和一丝自己尚未察觉的、想要超越的渴望:“妈妈是我最佩服的人。但我想……也许可以更聚焦于一些跨文化的、能引发深度思考的议题,不仅仅是展示美,而是用艺术去提问,去连接不同背景下的人。”她谈起艺术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与刚才的腼腆判若两人。
“很棒的理想。”苏沐由衷地说。他发现,抛开那些家族背景和媒体渲染的标签,眼前的女孩有着自己独立的思想和闪光的灵魂。
他们就这样,在这个意外停滞的时空里,从最初的尴尬客套,渐渐聊到了彼此的学业、对未来的迷茫与憧憬、甚至对东西方文化差异的粗浅看法。他们发现,尽管专业领域天差地别,一个理性至上,一个感性为先,但在某些更深层次的地方,比如对“自我价值”的追寻,对“家族期望”的感受,竟有着奇妙的共鸣。
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突然,电梯顶部的对讲机再次响起,技术员的声音传来,告知他们故障即将排除。
这声音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将两人从那个私密的、几乎忘记了外界存在的交谈氛围中拉回了现实。
刚才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重新浮现的、微妙的局促。
电梯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始上升,最终停稳在三楼。门,伴随着老旧滑轨的摩擦声,缓缓打开。外面图书馆明亮的光线和熟悉的书卷气息涌了进来。
“看来……我们得救了。”苏沐提起档案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交谈的余温。
“嗯。”黄舒也背起画筒,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重新融入图书馆正常流动的时空里。周围是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是键盘敲击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们站在电梯口,仿佛刚才那场深入的交谈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那……我先去交作业了。”黄舒指了指一个方向,语气礼貌。
“好,我也得去还这些资料。”苏沐点了点头。
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没有约定下次见面。就像无数次校园里的普通偶遇一样,他们简单地告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然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苏沐走在回廊里,脑海中回响着黄舒谈起艺术理想时发亮的眼睛。黄舒走在去往教授办公室的路上,耳边萦绕着苏沐谈及未来时那份孤独的坚定。
那部老旧的电梯,那个意外的故障,像是一个被命运悄悄安排的密室,让他们窥见了彼此隐藏在家族姓氏和专业标签之下,那个更为真实、也更为有趣的灵魂。
这次独处,没有改变任何外在的东西,却在他们各自的心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名为“理解”与“好奇”的种子。未来的斯坦福校园里,他们再次相遇时,或许不再仅仅是礼貌地点头,而是会带着这份刚刚萌芽的、微妙的不同。电梯的门关上了,将他们共度的短暂秘密锁在其中,而属于年轻人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