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苏沐发现往事碎片(2/2)
逆着书店温暖的光线,她看到了那张在水木园楼道里有过一面之缘、却更加清晰硬朗的脸。苏哲(24岁)穿着深色的牛角扣大衣,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些,眼神依旧锐利,但此刻多了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温和与惊喜。
“是……是你?”黄亦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在异国他乡的书店里,遇到一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的“熟人”,这种感觉奇妙得难以言喻。
苏哲将书递给她,嘴角那抹痞气的笑容加深了:“很意外?我记得你,水木园对门那个……画画的女孩。”他的目光落在她围巾上沾着的一点白色颜料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谢谢……”黄亦玫接过书,脸颊有些发烫,那次楼道里的窘迫感似乎又回来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
“一个人来的纽约?”苏哲很自然地靠在书架上,与她交谈起来。
“嗯,交换生。”
“在哪个学校?习惯吗?”
“在曼哈顿那边……还行,就是有时候觉得……挺不一样的。”
简单的对话,却驱散了陌生感。他们从纽约的天气,聊到各自的学习,聊到东西方艺术的差异……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书店里老旧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咖啡的醇香。
分别时,苏哲向她索要了联系方式。
“所以,”苏睿的声音将苏沐从想象的画面中拉回现实,“他们在纽约,在那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重逢了。没有水木园那些熟悉又带着束缚的背景,只有两个来自同一地方的年轻人,在异国他乡,自然而然地靠近。”
苏沐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明白了。水木园的初遇是种子,而纽约书店的重逢,则是让种子破土而出的阳光和雨露。在陌生的国度,那份最初的好感迅速发酵,演变成为一段热烈而纯粹的异国恋情。
“那后来……”苏沐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已经知道了结局,但还是想听苏睿说出来。
苏睿脸上的怀念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和一丝清晰的惋惜:“后来,就是现实的问题了。距离、你奶奶的强烈反对……他们坚持了一段时间,很不容易。但有些力量,不是光靠年轻时的喜欢就能抗衡的。”他没有详细描述陈月琴是如何施压的,但那沉重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分分合合,折腾了两次,最终还是……散了。”苏睿重复了之前的话,这次带着更深的无奈,“你爸爸后来按照你奶奶的安排,回国创立哲略资本,再后来……就和许红豆女士结婚了。”
故事讲完了。行政酒廊里一片寂静。
苏沐看着窗外流淌的查尔斯河,河水沉默,却仿佛承载了无数这样的故事。他脑海中,父亲书房里那张明媚笑靥的照片,与苏睿口中那个在纽约书店里惊喜回眸的少女形象,彻底重合了。他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那段过往,会被媒体和知情人如此铭记——那不仅仅是金融巨鳄的初恋,更是一段在特定时代背景下,被现实无情碾碎的、充满遗憾的青春浪漫。
“谢谢您,苏睿叔叔,”苏沐再次郑重道谢,“让我知道了……这些。”
苏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长辈的温和:“都是往事了。你爸爸现在有他的责任和家庭。只是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挺可惜的。人生没有如果啊。”
叔侄二人在波士顿的夜色中分别。
苏沐独自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晚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万千思绪。父辈的青春往事,像一部古老的默片,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他看到了爱情的纯粹与脆弱,看到了现实的冷酷与强大,也看到了命运那令人唏嘘的无常。
这段被揭示的往事,不仅丰富了他对父亲的认知,也让他对那个名叫黄舒的女孩,以及他们之间那尚未定义的未来,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深沉的了悟。历史的回响,似乎正隐隐拨动着现在的琴弦。
场景:纽约,哲略资本总部,苏哲办公室
苏哲的办公室依旧如同一个运转精密的指挥中心,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曼哈顿天际线,象征着权力与秩序。苏沐坐在父亲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他刚刚向苏哲汇报完“方舟”计划的最新进展,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展现着他作为继承人的优秀素养。
然而,汇报结束后,苏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冰凉的边缘,目光低垂,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办公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频运行声。
苏哲正低头签署一份文件,察觉到儿子的异常,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苏沐:“还有事?”
苏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带着一种复杂的、不再是纯粹崇敬与服从的情绪,直直地看向父亲。
“爸,”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前几天……在波士顿见到了苏睿叔叔。”
苏哲签署文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他放下金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深邃难测,让人看不出情绪:“嗯。他领奖。你们聊了什么?”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沐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个禁区,一个父亲可能从未打算向他敞开,甚至刻意尘封的区域。但他无法控制那些在波士顿听完往事後,日夜盘旋在脑海里的疑问。
“聊了一些……关于水木园的旧事。”苏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讨论,“聊到了您年轻的时候,还有……黄亦玫阿姨。”
当“黄亦玫”这个名字从苏沐口中清晰地说出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苏哲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虽然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沐,仿佛在评估儿子的意图,也像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那种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沐在父亲的目光下感到一阵心悸,但他强迫自己迎视着那道目光,继续说道:“苏睿叔叔说,你们当年……在纽约重逢,感情很好。”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亲的反应。苏哲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我只是……不太明白。”苏沐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困惑,甚至是一丝隐晦的质疑,“如果当年……你们彼此认定,为什么最终会……会选择放弃?”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这个问题,不仅仅关乎一段过去的恋情,更关乎他对父亲一直以来“精准决策”、“掌控一切”形象的认知。在他所受的教育和观察中,父亲苏哲永远是目标明确、手段果决、为达目的可以排除万难的。那么,为什么在如此重要的情感选择上,会出现“放弃”这个选项?
苏哲依旧沉默着。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苏沐,俯瞰着脚下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他的背影挺拔,却在此刻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良久,就在苏沐以为父亲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来打发他时,苏哲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沐沐,你认为,一个成功的决策,基于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沐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反问。
苏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基于对信息的全面掌握、对风险的精准评估,以及对利益最大化的追求。”这是他从小被灌输,也深信不疑的逻辑。
苏哲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苏沐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表象:“那么,你认为,当年的我,掌握的信息不够全面?对风险的评估不够精准?还是……对‘利益’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苏沐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从纯粹理性的商业逻辑来看,父亲当年选择遵从母亲陈月琴的意愿,与家世显赫、能力匹配的许红豆结合,无疑更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整合资源,稳固根基,为哲略资本的崛起铺平道路。这看起来是一个“正确”的决策。
可是……情感呢?那个在照片里笑得那么明媚的女孩,那段让苏睿叔叔至今回忆起来都唏嘘不已的感情,难道在父亲的决策模型里,就只是一个可以被量化、可以被牺牲的“变量”吗?
“可是……感情呢?”苏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纯粹性的执着,“难道在您的决策里,感情……就一点都不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轻易放弃?”他用了“轻易”这个词,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指控意味。
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嘲讽并非针对苏沐,更像是针对他自己,或者针对那个提问本身。
“轻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低沉,“沐沐,你太年轻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轻易’的放弃。”
他踱步回到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认为的‘放弃’,背后可能是权衡了无数个日夜的结果。是家族期望、个人野心、现实阻力、以及对另一方……或许更好的未来的综合考量。”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财报,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有些路,看似繁花似锦,但走下去,可能是万丈深渊。而有些选择,看似冰冷无情,却可能是当时情境下,能做出的……对所有人都相对负责任的安排。”
他看向苏沐,眼神深邃如同寒夜:“你以为,坚持就一定是勇敢?有时候,放手,需要更大的勇气,也意味着要承担更长久……也更隐蔽的代价。”
苏沐怔怔地看着父亲。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谈论“感情”和“选择”。这番话,没有浪漫的辩解,没有懊悔的哀叹,只有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利益分析和责任界定。它没有解答苏沐关于“爱情价值”的疑问,反而将它置于一个更宏大、也更冰冷的现实框架下进行审视。
父亲并没有否认那段感情的存在和分量,但他将其定位为了一个在复杂博弈中,被“优化”掉的变量。这个认知,让苏沐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所以……在您的世界里,一切最终都可以被量化,被计算,包括……人的感情?”苏沐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质疑父亲构建的价值体系。
苏哲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他掌控下的商业王国。
“沐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你真正站在我这个位置,需要为成千上万人的生计、为一个庞大帝国的走向负责时,你就会明白,个人情感……很多时候,是一种奢侈品。”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回到了那个哲略资本主宰者的身份:“做好你该做的事。‘方舟’计划需要你全部的精力。过去的事,自有它的定数,不是你,也不是我,现在应该纠结的重点。”
谈话到此为止。苏哲用他惯有的方式,为这次危险的对话画上了句号。他没有给出苏沐想要的、关于爱情与选择的温暖答案,只留下了一个基于冷硬现实和庞大责任的理由。
苏沐离开了父亲的办公室,脚步有些沉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父亲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成功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深刻的割裂与牺牲。他也第一次对自己未来可能要走的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丝隐晦的恐惧。
如果成功的代价,是必须将最纯粹的情感也纳入冰冷的计算之中,那么这条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之路,尽头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对父亲选择的质疑,如同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在他心中悄然蔓延。这裂痕,不仅仅关乎一段尘封的往事,更关乎他对权力、责任与个人幸福之间关系的根本性思考。斯坦福校园里,那个与这一切有着隐秘联系的女孩黄舒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也变得愈发清晰和……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