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六)(1/2)
恐慌过后,是近乎偏执的挣扎。李明珍不肯相信,或者说,不肯接受。她的玲儿,怎么能是个……聋子?她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或许是孩子吓住了,或许是暂时的,或许……只是听得不太清楚。
她开始用更直接的方式测试。躲在王玲身后,突然用力拍手;在她专心玩要时,在她耳边敲响铁盆。每一次,王玲都只是因气流的扰动或地面的震动而茫然回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不出丝毫声音的痕迹。希望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个个破灭,留下的是越来越深的绝望的泥沼。
必须去看医生。这个念头成了支撑李明珍没有倒下的唯一支柱。她将家里仅有的、压在箱底准备应急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仔细收好,又向邻居借了一点,在一个天色灰蒙蒙的清晨,给王玲穿上最干净的衣服,背起一个装着干粮和水的布包,抱着女儿,踏上了去往县城的求医路。
这条路,蜿蜒向北,是通往外界、通往希望的唯一途径。然而,每一步踏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李明珍都感到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这感觉并非来自她自身的记忆,而是像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痛苦记忆,被此刻的绝望与奔波悄然唤醒。
三十多年前,另一个年轻的女人,陈秀芝,也曾在一条类似的、或许更崎岖的路上艰难前行。 那时是战火纷飞的逃难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不是生病的女儿,而是那本关乎她精神存续的绣谱。同样是前途未卜,同样是孤身一人(虽然后来与家人失散),同样是怀抱着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在命运的驱赶下,仓皇奔命。
李明珍抱着王玲,挤上那辆破旧不堪、颠簸摇晃的长途汽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鸡鸭粪便的气味,拥挤不堪。她紧紧护着怀里的女儿,如同当年陈秀芝在逃难的人流中,死死护住那个藏着绣谱的包袱。不同的危机,同样的守护姿态。
当年,陈秀芝用随身的银簪换来了五个救命的窝头。 如今,李明珍捏着怀里那几张薄薄的纸币,计算着挂号、检查可能需要的费用,每一分钱都重若千钧。她舍不得在县城买一口吃的,就着自带的水,啃着冰冷的窝头,把稍微软和的一点掰给王玲。这种对食物的极度珍惜与算计,与饥荒年间婆婆的经历,隔着时空产生了冰冷的共鸣。
终于到了县医院。那栋灰扑扑的楼房,在李明珍眼中如同神殿般威严,也如同审判所般令人恐惧。挂号窗口排着长队,人声嘈杂。她抱着王玲,挤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周围的人们大声议论着病情,抱怨着等待,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却唯独绕开了她怀里的孩子——王玲安静地看着周围一张张翕动的嘴,大眼睛里是一片与世隔绝的茫然。
这茫然,刺痛了李明珍,也让她想起了婆婆。 她想起婆婆曾说起,在饥荒年间回娘家求助时,那种与至亲之间骤然产生的、如同客人般的疏离与隔阂。如今的王玲,与这个充满声音的世界之间,不正横亘着一条更宽、更深的鸿沟吗?一种相似的、被主流世界隔绝在外的孤独感,笼罩了李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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