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余线(九)(1/2)
自那个深夜无声痛哭之后,李明珍看待周遭世界的目光,仿佛被淬上了一层冰冷的、洞察世情的釉质。她依旧每日操劳,洗衣、做饭、伺候田地,应对着王卫国日益沉闷的脾气和村里人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疏离的眼神。但她的内心,却像一个抽离的旁观者,清晰地看到了一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将过去与现在、将逝去的婆婆与年幼的女儿,紧密地缝合在一起。
这循环,首先映照在沉默的姿态上。
她看着王玲独自坐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图案,一坐就是大半天。那小小的、单薄的背影,那过分专注而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与记忆中婆婆陈秀芝晚年时常有的、那种望向虚空、神游天外的侧影,何其相似!那不仅仅是性格的内向,更像是一种与外部世界主动或被动的隔绝。婆婆的隔绝,源于被苦难磨蚀后的疲惫与对命运的臣服;而女儿的隔绝,则源于身体天然的缺陷和外界即将到来的、更冰冷的排斥。形式不同,内核却都是令人心碎的孤独。
这循环,更体现在命运的残缺与污名上。
婆婆陈秀芝,因其女性的身份和接连遭遇的不幸,被冠以克夫的恶名,那是一个时代强加给女性的、带着封建枷锁的烙印。这烙印让她在家族中地位滑落,在村社中被边缘化,仿佛她自身就是一种不祥。而如今,她的孙女王玲,尚在懵懂之年,便因先天的听力缺失,被轻易地贴上了哑巴的标签。这标签,是现代社会中,对不正常者一种简单粗暴的归类与放逐。两者同样是被定义的残缺,同样背负着沉重的、影响一生的社会污名。仿佛命运的丝线,绕了一个圈,用不同的丝料,却绣出了同样充满歧视与痛苦的图案。
甚至在那本作为核心象征的绣谱上,循环也在隐隐显现。
婆婆将一生的悲欢、压抑的灵性、未竟的梦想,都寄托于针线与那本方寸之间的绣谱。那是她唯一能够掌控、能够表达自我的疆域。而王玲,她对色彩那异乎寻常的敏锐和本能的好奇,是否预示着她未来也可能拥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内在的、丰饶却同样可能孤独的精神世界?只是,婆婆的世界尚有针线作为输出的通道(尽管狭窄),而玲儿的世界,那无声的、色彩斑斓的内在宇宙,她的绣谱,又将以何种形式呈现?能否被外界所看见、所理解?还是只会像婆婆的绣谱一样,成为另一个被深藏、被遗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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