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十)(2/2)
哑巴,你妈呢?
看,那就是王哑巴家的玲丫头。
起初,她对这个称呼并无概念。但当这个音节反复出现,总是伴随着特定的、指向她的目光和神情时,一种模糊的认知开始形成。她逐渐将这两个口型与自己联系起来,那似乎是一个属于她的、特殊的名字,一个带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能本能感受到的、冰冷意味的标签。
她没有哭闹,没有抗议。她只是更加彻底地退回自己的壳里。一种属于她自己的、与她祖母陈秀芝那份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沉默既相似又不同的沉默,在这个年仅五岁的孩童身上,彻底降临了。
这沉默,是她对抗无法理解的世界的甲胄,是她消化孤独与困惑的容器,也是她被迫接受的、社会赋予她的最初身份。她失去了声音,继而,在周遭环境的塑造下,她似乎也在逐渐失去发出声音的欲望。
李明珍目睹着这一切,心如刀割。她看着女儿眼中那扇原本还留有一丝缝隙的、通往外部世界的窗户,是如何在她眼前,一点点、无声地彻底关闭。她试图拥抱,试图用更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更丰富的表情去填补那寂静的空白,但她绝望地发现,她能给予的,与女儿所失去的、以及外界所施加的相比,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陈秀芝的沉默,是时代与命运联手雕刻的作品,充满了挣扎与无奈的痕迹。
而王玲的沉默,则更像是一片原生就被抽去了声音的土壤,寂静是其底色,外界的风霜雨雪(歧视、孤立、误解)正在其上,覆盖上一层又一层更加坚硬的、冰冷的冻土。
在这个北方村庄,在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大地、却尚未完全融化每一个角落冰封的前夜,一种新的沉默,在更年幼的王玲身上,庄严而残酷地降临了。它承接了来自祖母的、那份沉重宿命的余韵,却又开启了一个属于它自己的、更加寂静无声的时代。那本被深藏箱底的绣谱,那些斑斓却已黯淡的丝线,仿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在未来某个不可知的时刻,被另一双相似而又不同的手,再次翻开。
第一卷 《祖母的沉默》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