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十)(1/2)
那声井沿边的哑巴,像一颗被随意抛掷却深深楔入木板的钉子,并非仅仅刺痛了李明珍的耳膜,更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方式,开始形塑王玲本身与世界互动的方式。最初的、懵懂的、仅仅源于天性的沉静,逐渐被一种更具实质的、由外界反馈所加固的沉默所覆盖、所替代。
这新的沉默,并非一蹴而就。它像冬日清晨的寒霜,悄无声息地,一层覆上一层,最终将整片田野冻结。
起初,王玲依旧会尝试用她自己的方式与人交流。她会指着天空飞过的小鸟,发出“啊,啊”的、不成调却充满惊奇的声音,拉着母亲的衣角,希望分享她的发现。她会看到邻居的孩子吃着糖块,眼中流露出渴望,走上前去,用小手轻轻碰触对方,然后指指自己的嘴巴。
然而,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困惑,或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大人们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敷衍地点点头,便不再理会。孩子们则往往被她过于直接的、缺乏语言铺垫的接触方式吓到,要么躲开,要么用她听不见的声音抱怨着,抢回自己的糖果跑开。
一次,两次,无数次。
那双清澈眼眸里最初闪烁的、试图与外界连接的光亮,在一次次的落空和误解中,渐渐黯淡下去。她开始明白,自己的“啊”声,无法引来期待的回应;自己的触碰,无法传递清晰的意思。她与这个喧嚣世界之间,横亘着一道透明却坚不可摧的墙壁,她的所有努力,都像是徒劳地拍打着这堵无声之墙。
她变得更加安静。
不再试图指认远处的事物,不再主动靠近嬉闹的孩童群体。她活动的范围,越来越收缩到母亲的身影之内,或者自家那个寂静的院落。她学会了更细致地观察——观察母亲嘴唇的翕动来猜测指令,观察父亲眉头的皱起来判断心情,观察云朵的形状、蚂蚁的路线、树叶颜色的微妙变化。她的内心世界,因为听力的缺失,反而被迫发展出一种对视觉细节的、近乎贪婪的捕捉能力,那片寂静的土壤下,情感的嫩芽和想象的根系在疯狂地、孤独地滋长。
然而,这种内在的丰饶,对外呈现出的,却是更加彻底的缄默。
当村里的孩子聚在一起玩“丢手绢”之类的游戏,欢快的儿歌(她听不见)和追逐的笑闹(她能感受到震动,却无法理解其意义)成为背景时,她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看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小雕像。当有大人出于怜悯或好奇,蹲下身,放慢口型,试图对她大声说话时,她只是抬起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没有任何回应,最终,那大人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走开,留下一句这孩子,真是……的叹息。
哑巴这个词,开始从背后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当面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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