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盘之外的乾坤(九)(1/2)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尤其是在一个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人情往来编织成一张无形大网的村庄里。王玲的活算盘之名,在为她赢得敬畏与依赖的同时,也悄然将一条条看不见的“人情债”的丝线,缠绕在她和她的家庭之上,越缠越紧,渐渐成了一张挣脱不开的网。

起初,这些债务是温和的,甚至是带着善意的。

李家的媳妇送来一碗刚腌好的咸菜,赔着笑脸比划,想请玲丫头帮忙看看娘家兄弟分家的单子,怕自家姐妹吃了亏。王玲算了,给出了公允的方案。那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那碗咸菜,在灶台上散发着酸涩的气息。母亲李明珍收下了,对王玲叹口气:邻里邻居的,能帮就帮点。

接着,赵家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提着半篮子还带着泥土的红薯。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愁苦,儿子媳妇为给她抓药的钱谁出多了谁出少了闹矛盾,账目稀里糊涂。王玲静静听了(看)赵奶奶颠三倒四的讲述,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提取出数字,理清了账目。赵奶奶用枯瘦的手紧紧握了握王玲的手,那粗糙的触感里满是感激,留下那半篮子红薯。父亲王卫国晚上就着稀饭啃着那红薯,嘟囔了一句:这赵奶奶,也不容易。

这些零零碎碎的馈赠——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捧枣子——看似微薄,却像涓涓细流,汇聚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它们不再是简单的谢礼,而是人情的具象化。接受了,就意味着欠下了,或者说,对方认为你欠下了。而偿还的方式,就是下一次,下一次,继续无条件地提供你那神奇的算计能力。

王玲开始感觉到这种压力。她并不愚钝,相反,她对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有着动物般的直觉。她发现,那些带着笑容和礼物上门的人,眼神里除了恳求,还多了一丝理所当然。仿佛她王玲帮忙算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如同木匠会做凳子,铁匠会打锄头一样。

第一个明显的转折点,出现在村西头孙家盖房的事情上。

孙家要起新屋,这是大事。备料、请工、伙食,开销庞大,账目繁杂。孙家当家的孙老五,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他亲自提着两瓶散装白酒和一包油汪汪的点心,登了王卫国的门。

卫国哥,孙老五嗓门洪亮,将礼物重重放在桌上,咱兄弟不说两家话!我家起房子,这账目乱得像团麻,非得请动你家玲丫头这尊真神不可!这不,一点心意,给丫头甜甜嘴!

王卫国看着那两瓶酒,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平时舍不得喝的好东西。他犹豫地看向王玲。王玲正看着孙老五带来的那厚厚一叠物料清单和人工记录,眉头微微蹙起。那账目不仅繁杂,而且有些数字明显虚高,有些记录含糊不清。

孙老五见王卫国犹豫,立刻拍着胸脯:放心!不白让玲丫头辛苦!等房子起好了,请你们全家来喝上梁酒,坐头席!

话说到这个份上,礼物摆在眼前,承诺响在耳边,人情的面子给得十足。王卫国无法拒绝,他嚅嗫着对王玲说:玲儿,你看……孙叔家不容易,你就……帮着看看?

王玲沉默地接过那叠纸。她花了整整两个下午的时间,才将那些混乱的账目理清。她指出了几处明显的虚报和重复计算,将总开销核减了近三成。当她将清晰的结果递给孙老五时,孙老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被更热情的笑容掩盖。

哎呀呀!真是多谢玲丫头了!可帮了叔的大忙了!省下的钱,够买好几根好梁木了!他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的那两瓶酒和点心,却像两块烧红的炭,烫着了王卫国。

房子顺利盖好了,上梁酒也摆了。王卫国一家确实被请去了,但并未坐在所谓的头席,只是被安排在偏角的一桌。酒席上,孙老五忙着给帮他盖房的工匠和村里的干部敬酒,热情洋溢,却唯独忘记了来给王卫国这个大功臣的父亲敬上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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