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盘之外的乾坤(九)(2/2)
王卫国喝着那略带酸味的米酒,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着桌上那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忽然觉得,那肉的味道,远不如自家腌的咸菜来得干净。
王玲敏锐地感觉到了父亲的失落和那场酒席上微妙的轻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帮了那么大的忙,省了那么多钱,最终换来的却是这种结局。她第一次对帮忙这件事,产生了困惑。
然而,人情债的网,一旦开始编织,就不会轻易停止。
孙家的事情仿佛开了一个不好的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他们带来的礼物越来越重,说出的承诺越来越动听,但背后所图,也越来越大。
有时是为了在村里划分宅基地时,能多算几分地;有时是为了在家族纠纷中,能在账目上占据有利位置;甚至有人是为了在与其他村的交易中,能利用她的能力去压价或者抬价……
王玲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她算得越清,越显得公平,有时反而会得罪一方。她指出了账目中的问题,帮人避免了损失,却也戳穿了一些人的小心思,招来了暗中的埋怨。这哑巴丫头,心眼太死,一点情面都不讲!类似的风言风语,开始在某些角落里悄悄流传。
她仿佛成了一个工具,一个被各方力量拉扯的算盘珠子。那些上门求助的人,需要的往往不是一个客观公正的结果,而是一个于他们有利的数字。当她给出的答案不符合预期时,那之前堆满笑容的脸,瞬间便会阴沉下来,之前送来的人情,也立刻变成了催债的符咒。
——玲丫头,上次叔可是给你家送了一整只风干兔呢,这点小事你怎么就不肯通融一下?
——她婶子,你看我们家平时也没少帮衬你们,这次算账,你就让玲丫头稍微……往我们这边偏一点点,就一点点!
母亲李明珍开始感到害怕。她既骄傲于女儿的本事,又恐惧于这本事带来的纷扰和潜在的危险。她试图婉拒一些明显别有用心请求,却往往被对方用乡里乡亲、一点小忙之类的话堵回来,仿佛拒绝就是一种罪过。
父亲王卫国的烟抽得更凶了。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堆着的、带着各种目的的礼物,只觉得心头堵得慌。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信奉人情大于债,如今却第一次感到,这人情债是如此沉重,如此算计,如此……算不清。
王玲坐在窗下,看着父母为难憔悴的神情,看着那些依旧不断被送进来的、象征着人情的东西,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窒息。她宁愿回到从前,那个被人单纯看作哑巴,虽然被忽视但至少清净的从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一张废纸上划拉着,写下的不再是整齐的数字,而是一团乱麻般的线条。她能理清世上最复杂的账目,能算出最精准的数字,却永远也算不清这纠缠交错、利字当头的人情债。
这债务,没有借据,没有数目,却像无形的绳索,勒得她,以及她的家庭,喘不过气来。它比任何数学难题都更深奥,更无解,因为它涉及的,是永远无法用数字衡量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