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足(八)(1/2)

日子在疼痛与麻木的交替中,蹒跚前行。秀芝的双脚渐渐习惯了布带的束缚,或者说,她的神经已然对那种持续的钝痛缴械投降。她能下炕了,在母亲的搀扶下,用脚跟和大拇指,一点点蹭着地面移动。每走一步,身体都需要剧烈地左右摇摆,以维持那岌岌可危的平衡,像一株被狂风摧折过的、根基不稳的幼苗。

这天晌午,天气晴好。哥哥守业和邻家的男娃们,吆喝着要去溪边摸鱼。他们像一阵风似的卷过院子,守业手里拎着破旧的鱼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经过秀芝身边时,带起一阵充满阳光和野草气息的风。

娘,我出去玩了!守业的声音亮堂堂的,没有任何阴霾。

早些回来,别下水太深!母亲在灶间扬声嘱咐,语气里是寻常的关切。

秀芝倚着门框,看着哥哥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脚上。那是一双沾满泥点、甚至能看到脚趾缝里黑泥的、结实的、属于男孩的脚。它们有力地踏在土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仿佛在宣告着对这片土地的掌控权。

就在这时,比她小两岁的弟弟,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跑出来,追着哥哥的背影,口齿不清地喊着:哥…等等…他跑得还不稳,胖乎乎的小脚丫吧嗒吧嗒地踩在地上,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咯咯笑着往前冲。

秀芝的视线,从哥哥的脚,移到弟弟的脚,最后,缓缓地,落在了自己那双穿着母亲新做的、尖头软底绣鞋的脚上。鞋子是红色的缎面,绣着细小的缠枝花,很精致,也很……虚假。它包裹着的,是一团正在畸形愈合的骨肉,是一个再也无法踏实踩在大地上的残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尖锐的认知,像冰冷的箭矢,猝不及防地射中了她。

她和他们,不一样。

不仅仅是哥哥和邻家男孩,就连她那蹒跚学步的弟弟,都拥有着她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自由奔跑的权利,以及,作为一个完整的、未被阉割的人,站立于天地间的根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