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足(八)(2/2)

哥哥的脚,能带他去溪流,去田野,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弟弟的脚,虽然稚嫩,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未来,能奔跑,能跳跃,能支撑他探索整个世界。而她的脚,从今往后,存在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了一个——被包裹在精致的绣鞋里,小心翼翼地、步履蹒跚地,行走在由规矩划定好的、极其有限的方寸之间。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奔跑和跳跃的能力,不仅仅是脚趾自然的形态和感知土地的权利。她失去的,是一种作为独立、完整个体的某种本质性的东西。那道因缠足而划下的鸿沟,不仅仅存在于她与奔跑的自由之间,更深深地刻在了她与所有完整的人之间。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光着脚丫在院子里和哥哥弟弟一起玩石头的陈秀芝了。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从那个完整的世界里剥离了出来,被归类到另一个需要被塑造、被规训、被定义的范畴里——女人。

一种深沉的、几乎令她窒息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将她紧紧包裹。她看着阳光下弟弟追逐的身影,看着院门外那片她再也无法肆意奔跑的广阔天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异类,一个被某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规则,提前宣判了不完整的存在。

她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传来木头的粗糙触感。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的表情。只是那双曾经映着星星和溪流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倒映着院内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用那种特有的、摇摆不稳的姿势,一步步挪回昏暗的屋里。将哥哥的笑声、弟弟的咿呀、以及门外那片充满诱惑的自由世界,连同那个曾经可能拥有的、属于完整的人的未来,一起,关在了身后。

失去的,不仅仅是脚步。

是一个女童,对自身作为一个人的、完整而无拘无束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