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色彩的起义(二)(2/2)

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对光线与氛围的色彩翻译。 她似乎能看见光线的颜色和温度。晨光中的薄雾,在她手下是混合了极淡鹅黄与银白的丝线;正午灼热的阳光,她可能会用些许淡金色点缀在物体受光的边缘;而暮色四合时的天光,则是层次丰富的蓝紫与灰粉的交融。

她绣的不是物体的固有色,而是特定时刻、特定光影下的视觉真实,这使得她的绣品拥有了一种近乎印象派绘画般的、捕捉瞬间光影的魔力。

刘婶的杂货摊,几乎成了小镇上一个微型的色彩沙龙。每次集日,总有些镇上颇有见识的妇人、女学生,甚至是偶尔路过的、对美有所追求的人,会特意绕过来看看,王玲这次又带来了怎样惊世骇俗的配色。

这丫头,莫不是长了双我们看不见的眼睛?有人如此感慨。

她用的这些颜色,好像就在身边,可我们怎么就想不到把它们配在一起呢?

这哪里是绣花,这分明是在用针线画画儿啊!

惊叹之余,是更深的好奇。人们无法理解,一个生活在闭塞村庄、甚至无法言语的少女,是如何获得这种超越环境、近乎天才的色感与审美。

这配色上的卓绝天赋,与她哑女的身份、与王家坳的质朴粗糙,形成了巨大的、令人费解的反差。

这独特的配色,是王玲发起的又一场起义。它反抗的是陈腐的审美定式,证明的是即便在最沉寂的境地里,对美的感知与创造也能蓬勃生长,甚至开出更加奇异绚丽的花朵。

她的针尖,蘸取的不是普通的彩线,而是她观察、吸收并重新编织出的,整个自然的光谱与一个丰饶内心的调色盘。这场色彩的喧嚣,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地,向世界宣告着她内在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