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色彩的起义(六)(2/2)

女儿的幸福,那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在严峻的现实面前,似乎不得不与这些具体的、可量化的条件捆绑在一起。

她看着女儿安静绣花的侧影,心头会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她知道女儿心气高,从那飞鸟与繁花的绣样里就能看出来。

可她这个做母亲的,能怎么办呢?一个哑女,注定要比常人艰难百倍。若不趁着现在这手绝活正被人看重,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难道真要留在家里,变成老姑娘,受人指点,最终孤独终老吗?

这手绣艺,是女儿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这个家庭摆脱眼前困境(尤其是儿子彩礼)的最大希望。

她必须利用好这个筹码,为女儿,也为这个家,争取一个尽可能好的归宿。

这种待价而沽的心态,让她在面对女儿时,心情变得极其复杂。她会对女儿更加和颜悦色,在生活上给予更细致的照顾,仿佛在呵护一件珍贵的宝物。

但同时,她也会更加关注女儿的产出,会忍不住催促:玲子,绣庄那幅喜上眉梢抓紧些,人家等着要呢。或者,会暗示性地拿出一些寓意多子多福、夫妻和美的传统花样,让女儿绣。

王玲虽然沉默,却并非毫无感知。她察觉到母亲目光的变化,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关爱,更添了一种灼热的、充满期望的审视,仿佛她不是一个有情感的人,而是一座亟待挖掘的金矿。

这让她感到不适,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每一针每一线,都牵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却又沉重无比的命运。

她依旧飞针走线,色彩在她指尖流淌。但她绣出的飞鸟,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迷茫;她描绘的繁花,在绚烂之下,仿佛也隐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哀愁。

母亲在为她待价而沽,而她这只渴望飞翔的鸟,这块孕育着斑斓花朵的心田,却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的缰绳,牵引向一个未知的、由别人衡量价值的市场。

这场色彩的起义,在赢得了外界的认可之后,却在自己最亲的人这里,面临着被收编、被工具化的命运。

母亲的爱,在现实的逼仄下,不得不变成了一把冷酷的标尺,时时刻刻,丈量着她沉默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