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陌生的洞房(六)(2/2)
洗好的被面要拧干。这是最费力的环节——湿透的棉布像块石头,她得拧好几遍才能拧出水来。第一次拧时,她力气不够,水哗啦啦流回盆里,溅了一身。第二次她学聪明了,把被面卷成卷,一段一段拧,这才勉强拧干。
拧好的被面晾在院里的绳子上。深秋的风很大,湿被面被吹得鼓起来,像帆。王玲用夹子夹紧,怕被吹跑。两床被面晾好,绳子被压得弯弯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晾完被面,她还得洗被褥的棉胎——虽然不能水洗,但要拍打晾晒。她把棉胎抱到院子中央,用藤拍一下下拍打。尘土飞扬起来,在阳光里形成一道道细密的光柱。她拍得很用力,每一下都震得手臂发麻,灰尘呛得她直咳嗽。
正拍着,从外面回来了。她挎着个篮子,里面是刚从自留地摘的白菜。看见王玲在拍棉胎,她放下篮子走过来,说了句什么,指了指棉胎的一个角落。
王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棉胎边角有点发黄,是没晒透留下的霉斑。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注意到。
没再说什么,从她手里接过藤拍,示范怎么拍——不是乱拍,要顺着棉胎的纹理,从中间往外拍,力道要均匀。她拍了几下,棉胎蓬松起来,霉斑处的棉花也散开了。
拍完了,李琳把藤牌还给王玲,又说了句什么,这次带着笑。王玲猜那大概是就这样拍的意思。她点点头,继续拍打另一床棉胎。
下午的活是帮忙腌菜。
后院摆着三口大缸,婆婆已经洗好了。李琳从地窖里抱出一筐筐白菜,王玲的任务是把白菜外层的老叶剥掉,洗净,然后在每棵白菜根部切十字刀,这样腌的时候才入味。
她坐在小凳上,一棵棵处理白菜。白菜很脆,刀切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手指很快就被白菜汁液浸得发皱,指甲缝里塞满了菜屑。处理好的白菜堆成小山,她抱起来放进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粗盐,最后压上洗净的石头。
三口缸腌完,天又快黑了。王玲站起来时,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因为长时间泡水而浮肿,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白菜叶划出的红痕。
晚饭桌上,她埋头吃饭,几乎抬不起头。碗里的糊糊今天格外稀,但她喝得很香——累了一天,什么都好吃。她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但没力气去解读那些目光里的含义。
吃过饭,她想帮着洗碗,婆婆摆摆手,指了指房间,意思是让她去休息。
王玲愣了愣,这还是头一回。她看看婆婆,又看看李琳——李琳正在收拾碗筷,对她点点头,做了个去睡的手势。
她慢慢走回房间。推开门,炕已经铺好了,被子摊开着。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很脏,指甲缝里还有腌菜留下的盐渍,手心磨出了新的水泡,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发白浮肿。
这就是她的手——会绣花的手,会打算盘的手,会做瓦的手。现在,它们成了背柴的手,洗衣的手,腌菜的手。
她慢慢躺下,身体沉进被褥里。累,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眼睛盯着房梁,那上面有蜘蛛网,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窗外传来婆婆和李琳说话的声音,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日常的、琐碎的节奏。这个家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一个零件,按部就班地运转。而她,是这个机器上新装的零件,需要磨合,需要调试,直到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去,成为它的一部分。
一个有用的、耐用的、沉默的部分。
王玲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淹没了视线,淹没了疲惫,淹没了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疼痛。
明天,鸡叫第二遍时,她还得起来。
这架机器不会停,她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