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陌生的洞房(十)(2/2)

补好了,她把线头咬断,抖开衣服看了看。补丁裁成方形,针脚细密,和原来的布料几乎融为一体。她的手艺还在,但欣赏这手艺的人不在了。

午饭后,李志刚要下地,王玲跟着去。走到院门口时,婆婆叫住她,递给她一顶草帽。草帽很旧,边沿破了,用细麻线缝过。王玲接过来,戴在头上。帽子有点大,遮住了半个额头。

去地里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李志刚扛着锄头,步子很大;王玲跟在他身后,努力跟上。路上遇见村里人,打招呼,说笑,李志刚简短地应着。王玲低着头,眼睛看着脚下的路。

她想起在家时,和父亲下地的情景。父亲走得慢,她会走在他身边,有时父亲会指着地里的庄稼,比划着告诉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虽然父亲也不爱说话,但那种沉默是熟悉的,是温暖的。

而现在,走在前面的这个背影,宽阔,结实,但陌生。他的沉默是坚硬的,像石头,她不知道该怎样靠近。

到了地里,李志刚开始干活。王玲也拿起锄头,学着昨天的样子锄草。她的腰还很酸,手心的水泡还在疼,但她没停。一下,一下,锄头起落,泥土翻起,草根带着湿润的土被抛到田埂上。

干了约莫一个时辰,李志刚停下来,走到田埂边坐下,拿起水壶喝水。王玲也停下,走到另一边坐下。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休息。

李志刚喝完水,看了她一眼,把水壶递过来。王玲接过,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铁锈味。她把水壶还回去,李志刚接过,拧好盖子,放在一边。

没有话,没有手势,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就像两个陌生人,恰好在同一块地里干活,仅此而已。

太阳西斜时,收工回家。路上经过一片野菊花地,金黄的花朵开得正盛。王玲的脚步慢了一拍,看着那些花。在家时,这个季节她会采很多野菊,晒干了给妹妹做香包,给母亲泡茶,给父亲做个枕头。

现在,她看着那些花,但没去采。她不知道这个家里有没有人喜欢野菊,不知道晒干了该放在哪儿,不知道做了香包该给谁。

李志刚见她停下,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野菊。他看了会儿,走过去,摘了一把,走回来递给她。

王玲愣住了。她接过野菊,花茎还带着泥土的湿润,花瓣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她抬起头看李志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她捧着那把野菊,跟在他身后。花很香,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想说谢谢,可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了。说什么呢?他看不懂手势,她也发不出声音。

回到家,她把野菊插在一个闲置的瓦罐里,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金黄的花朵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小簇燃烧的火焰。

晚上,躺下后,王玲侧过身,看着窗台上的野菊。月光照进来,花瓣泛着淡淡的银色。她想起白天的一切:陌生的灶台,陌生的饭桌,陌生的田地,陌生的背影。

在这个新家里,她像一座孤岛。

周围是海,是李家人的日常生活,是他们的交谈、笑声、动作、习惯。她能看见海,能感觉到海的波动,甚至能触摸到海水——那些递给她的水壶,那顶草帽,那把野菊。

但她听不懂海的语言,不知道海的流向,不明白海的规则。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被海水包围,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屏障。

夜越来越深。窗台上的野菊在月光下静静开放,香气弥漫在房间里,清苦,悠长。

王玲闭上眼睛,呼吸着这陌生的香气。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她都要这样过——在这个家里,又不在这个家里;看得见一切,又什么都不懂;被海水包围,却永远是座孤岛。

而这片海,这个家,要真正成为她的海,她的家,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得像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