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声的墙(二)(1/2)

秋收后的第一个晴天,李老倌把一摞账本放在了王玲面前。

那是李家族内轮转的清明会账目,记录着每年祭祖开支、田亩摊派、族产收益。账本老旧,纸页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目,字迹潦草不一。李老倌识字不多,往年对账总要请村会计帮忙,搭烟搭酒还要欠人情。

听说你会算这个。李老倌指着账本,语气听不出是试探还是吩咐,你给合计合计,今年各房该摊多少,余亏多少。

王玲看着那摞账本,又抬头看看公公。李老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深刻的皱纹里藏着一点精明的考量。她点了点头,把账本拿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拂去表面的薄灰。

算盘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红木珠子,黑檀框架,被她摩挲得温润生光。她把算盘放在手边,却没有立刻去拨。而是先一页页地翻看账本,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数字,眼睛快速移动。

她在心算。

这是她的习惯。先在心中理清脉络,珠子一响,便只是将结果呈现。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堂屋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婆婆在院子里腌菜,偶尔瞥进来一眼。李志刚蹲在门口磨镰刀,磨石发出有节奏的霍霍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玲的手指终于落在了算盘上。噼啪之声骤起,清脆、密集、连绵不绝,像盛夏急雨打在瓦上。珠子在她指尖飞舞成虚影,一行行数字随着她左手的翻页,被迅速吞入又吐出结果。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嘴唇微微抿着,眼帘低垂,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无声而高速的韵律中。

李老倌不知何时停了手里的烟袋,眯着眼看她。李志刚也停了磨刀,转过头来。那算盘声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准确和力量,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一丝隐隐的威慑。

最后一声脆响落定。王玲的手指轻轻按在最后一颗珠子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草纸和铅笔——铅笔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短得只剩指节长,用布条缠着。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总支出、总收入、各房应摊数额、最后盈亏。字迹工整清晰,虽然笔画略显稚拙。写完后,她把纸推到李老倌面前。

李老倌拿起纸,对着光看了半晌。他看不懂那些详细的条目,但最后那个余三钱七分的数目,让他眉毛动了动。往年对账,总是亏空,今年居然有余?

准?他问了一个字。

王玲点点头。眼神平静无波。

李老倌没再说话,把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又看了一眼王玲,转身出去了。没有夸赞,没有疑问,仿佛这惊人的能力,本就该是李家媳妇份内之事。

那之后,算盘并没有被珍重地收起来。它被放在堂屋条案的一个角落,挨着针线笸箩和旱烟盒子。谁家需要算个工分、结个粮款,李老倌便大手一挥:让玲子给看看。语气随意得像指使人去舀瓢水。

王玲成了李家一个活算盘。随取随用,准确,安静,无需报酬。

她的绣花手艺,遭遇了类似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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