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声的墙(四)(2/2)
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孩子,从被知晓存在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完全属于她。他是李家的希望,是公婆眼中的继承人,是丈夫传宗接代的证明,是这场换亲交易最终要兑现的、最核心的果实。而她,不过是孕育这果实的土地,是暂时保管珍宝的容器。
一天,婆婆拿出几块柔软的细布和棉花,说是要给孩子准备襁褓和小衣。她让王玲帮着裁剪,却并不让她动针线缝制。你眼神得好,猜准就行。婆婆说,缝的话,我来,我手稳,针脚也粗实些,耐磨。
王玲摸着那些细软温润的布料,想起自己箱底那些精致的绣样,想起她曾给未出世的弟妹绣过的小老虎帽。她的手,曾经能绣出百子图,如今却连为自己孩子缝一件衣裳的资格都没有。她沉默地按照婆婆的要求,用粉块在布上画出线条,然后看着婆婆接过剪刀,咔嚓剪下。
剪刀的声响干脆利落,像一种宣判。
晚上,她躺在炕上,李志刚已经睡熟。她的手轻轻搭在微凸的腹上,感受着那里一片寂静。忽然,里面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浑身一僵,随即一种酸楚的暖流冲上眼眶。
这是她的孩子。在这四面无声、充满审视与计算的孤寂里,唯一真正与她同在、血脉交融的生命。
可是,她连这份微弱的胎动带来的慰藉,都无法与人分享。无人会问孩子今天动了吗?,无人会和她一起猜测是男孩还是女孩,无人会对着她的肚子说些温柔期盼的话。
所有的关怀都是向内的,指向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所有的规矩都是向外的,将她牢牢禁锢在容器的角色里。
她慢慢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枕套粗糙,摩擦着皮肤。窗外,早春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呼啸着掠过夜空。
这个孩子,带来了短暂的、虚伪的好日子,却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这牢笼中的位置——一个被暂时提高了保管规格的器物,仅此而已。
而那真正与她骨肉相连的小生命,仿佛在降临之前,就已被人从她怀里,轻轻地、却是不容置疑地,预定了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