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声的墙(五)(1/2)

暑气最盛的七月末尾,王玲在半夜里被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惊醒。

那痛起初是钝的,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缓慢地绞着肠子。她蜷缩在炕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苇席,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将呻吟闷在喉咙深处。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黑暗浓稠如墨,只有窗棂间透进几点惨淡的星光。身边的李志刚睡得正沉,对咫尺之遥的挣扎毫无察觉。

阵痛的间隙,她大口喘着气,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枕下,触到那个早已干瘪的小布包。里面只剩下一角水红缎子,柔软冰凉。她紧紧攥住它,仿佛那是连接过往岁月、连接娘家那个沉默但尚有温度的世界的唯一缆绳。

下一波剧痛来得更猛、更急,像有铁锤在腰椎间砸落。她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溢出一丝无法压抑的、破碎的气音。李志刚终于被惊动了,含糊地咕哝着翻身,睡眼惺忪地看见她扭曲的样子,愣了一瞬,才像被烫到似的弹坐起来。

妈!妈!他朝门外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而慌张。

堂屋的灯很快亮了。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婆婆举着油灯进来。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绷得很紧,视线飞快地扫过王玲汗湿苍白的脸和蜷缩的身体,然后落到她被汗水浸透的下身。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评估。

是要生了。婆婆的声音很稳,带着惯常的指挥若定,志刚,去灶上烧两大锅开水。多添柴,烧滚。她又转向跟进来的李老倌,他爹,你去村东头请刘婆,快。

李志刚趿拉着鞋跑了出去。李老倌也快步消失在夜色里。婆婆放下油灯,上前掀开王玲身上的薄被,伸手在她高耸的肚腹上按了按,又探了探。她的手指粗糙有力,按压带来更多不适,王玲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头胎,且得磨一阵。婆婆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忍着点,别乱喊,留着力气。

阵痛如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时间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拉长、碾碎,填充进无尽的痛楚里。王玲死死咬着布巾,眼前阵阵发黑。婆婆在屋里进进出出,端来热水,拿出早就备好的草木灰和旧布,又检查了炕席是否平整。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处理重大事务的严肃,唯独没有对炕上痛苦挣扎的儿媳流露丝毫温言软语。

李志刚烧好水,在门外探头,被婆婆一眼瞪了回去:男人家别进来,晦气。他便蹲在堂屋门槛上,听着里面压抑的声响,闷头抽烟。

接生婆刘婆很快到了,是个干瘦麻利的老太太。她和婆婆低声交换了几句,便上前查看。两个经验丰富的妇人围在炕边,像评估一件即将出窑的瓷器。她们谈论着宫口、胎位、用力时机,那些词汇对王玲而言模糊而遥远,她只能从她们嘴唇的张合和神情的细微变化中,捕捉到事态的进展。

最剧烈的疼痛终于到来。仿佛整个身体要被从中劈开。刘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短促有力:用力!往下挣!婆婆的手也按上了她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王玲眼前发白,所有的意识都凝聚成一点,遵从着那指令,将残存的力气孤注一掷地推送出去。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之后,身体里陡然一空。

随即,嘹亮而愤怒的啼哭声划破了室内的凝滞。那声音如此尖锐,穿透力极强,连几乎感知不到声音的王玲,都能从身下炕席、从空气中捕捉到那强烈的、新鲜的震动。

带把儿的!是个小子!刘婆欢喜的声音响起。

婆婆迅速上前,接过那浑身湿漉、啼哭不止的肉团。她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王玲从未见过的、近乎灼亮的光彩。她顾不上血污,用准备好的软布匆忙擦拭了几下婴儿,仔细查看了他的四肢、五官,尤其是那象征男丁的部位,然后长长地、满意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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