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声的墙(五)(2/2)

好,好!她连声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李家有后了!

李老倌在门外显然也听到了,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咳嗽。李志刚冲到了门口,碍于规矩没进来,但兴奋的声音透进来:妈!是小子?

是小子!婆婆高声应道,语气充满了骄傲。

所有人的注意力,所有的喜悦,都聚焦在那个啼哭的婴儿身上。刘婆手脚利落地处理着脐带,婆婆则用早就准备好的、柔软的新襁褓,将孩子仔细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珍爱。

王玲瘫在炕上,像一条被浪头抛上岸的鱼,浑身湿透,精疲力竭。身下是黏腻和狼藉,腹部空荡而疼痛。她偏过头,望向婆婆怀里的那一团襁褓。那是她的孩子,从她身体里剥离的一部分。她看着他那小小的、蠕动的嘴巴,看着婆婆凝视他时温柔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洪流——有完成一件生死大事后的虚脱,有对那新生命本能的亲近,更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认知:从啼哭响起的那一刻,孩子就不再只属于她了。

刘婆过来给她清理下身,按压肚子,手法熟练但谈不上温柔。婆婆抱着孩子凑近了一些,似乎想让她看看,但目光并未与她对视,只是注视着怀里的婴儿,嘴里念叨着:看看你娘,为你可受了罪了。这话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在场的旁人听。

王玲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碰孩子的小脸。就在即将触到时,婆婆自然地侧了侧身,将孩子抱开了一点,转向刘婆:快称称,有多重?这哭声响亮,肯定壮实。

王玲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落在沾满汗水和血污的炕席上。指尖冰凉。

清理完毕,换上干净的草纸和褥子。婆婆将已经停止啼哭、渐渐睡去的婴儿,放在炕角一个早就铺好的、柔软的小窝里——那是用旧棉袄仔细垫成的,离王玲有一段距离。

你乏了,先睡。婆婆对王玲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孩子我看着。夜里要喂,我叫你。

油灯被捻暗了。刘婆收拾好东西,接过婆婆塞的红包,说着恭喜的话离开了。婆婆就坐在炕沿,守着那个小窝,背影在微光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李志刚和李老倌在堂屋低声说着话,语气是轻松的、满足的。

王玲独自躺在属于自己的这一侧,身下的干净褥子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气味,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和草灰的混合气息。她侧过头,看着炕角那模糊的一小团。那是她的儿子。她历尽痛苦带到世上的生命。

可此刻,他安静地睡在婆婆的监护下。而她,像一个被使用过后、需要清理和修复的工具,被搁置在一旁。

剧烈的疲惫如潮水涌上,将她拖入昏沉。在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的感觉是身下未散的痛,和心底那片迅速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孩子的诞生,没有拉近她与这个家的距离,反而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她划在了母亲这个身份真正核心权力之外。她提供了血肉和痛苦,而拥有和掌控的权利,似乎从一开始,就被署名给了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