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烛(三)(2/2)

新婚之夜,从少女变成了真正的女人。猛地攫住了她全部的感官。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眼前摇曳的烛光,和帐顶上那对绣工繁复、寓意着百年好合的鸳鸯。

她不能哭出声。她知道不能。哭泣是矫情,是不知好歹,是会惹丈夫厌烦、让婆家蒙羞的。她只是他的妻子,一件附属品,她的感受无足轻重。

身体的疼痛尚且可以忍耐,更让她感到冰冷刺骨的,是那份无边无际的疏离。这个压在她身上的、喘息着的男人,他的体温,他的汗水,他的气息,对她而言都如此陌生。他们分享着世间最亲密的行为,灵魂却隔着千山万水。她闭着眼,尽量配合着丈夫的温存,感觉自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黑暗的浪潮中无助地飘荡。又像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正在被动地完成一项古老而残酷的仪式。

在这具被疼痛和屈辱占据的身体里,她的灵魂仿佛悄然抽离,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荒谬而悲哀的一幕。她想起了少女时期,在那些不能言说的深夜里,也曾对男女之情有过一丝模糊的、羞于启齿的幻想,那该是如同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眉眼传情,是带着悸动和温存的。绝不该是此刻这般,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生理性的痛楚,和心灵深处巨大的空洞与疏远。

男人的动作终于停止,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翻下身,几乎是立刻,鼾声便响了起来,带着酒后的沉酣。

秀芝却依然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身体的疼痛还在隐隐发作,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泪水无声地流淌,源源不断,浸湿了鬓角,洇湿了绣着并蒂莲的枕套。她不敢抬手去擦,怕细微的动静会惊醒身旁的陌生人。

窗外的风更大了,呼啸着掠过屋檐,像无数冤魂在呜咽。烛台上的火光挣扎了几下,终于,最后一支蜡烛也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轻响,房间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陈秀芝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作为“陈秀芝”的少女彻底死去了。剩下的,只是吴永贵的妻子,李家顺从的媳妇。一种比缠足更深的束缚,已然加诸其身。而心灵的疏离,如同这冬夜的寒意,深深植根,再也无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