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饥馑(六)(2/2)

她不再在意衣冠是否整洁,因为节省体力比什么都重要。她也不再惧怕婆婆审视的目光,因为那目光如今更多是落在她能否找到更多食物上,而非她的仪容举止。她甚至习惯了那种因极度饥饿而导致的、不受控制的虚弱颤抖,习惯了走路时眼前阵阵发黑,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的狼狈。

更可怕的是希望的磨蚀。

起初,人们还盼着下雨,盼着老天爷开眼。后来,只盼着明日能找到更多一点的野菜。再后来,连这点盼头也淡了,田野早已被无数双饥饿的手翻捡了无数遍,如同被蝗虫啃噬过的庄稼地,只剩下绝望的荒芜。

秀芝看着空荡荡的粮缸,看着孩子们日益凸起的眼睛和蜡黄的皮肤,看着丈夫和公公眼中日益浓厚的阴霾,她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微光,也一点点熄灭了。她不再去想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不再去想自己是否还能拿起绣花针,甚至不再去回忆那个夭折的孩子带来的具体痛楚——所有的情感和思绪,都被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所取代:找吃的,活下去。

饥饿磨去了一切多余的、属于人的精致外壳,露出了最赤裸的生存本能。它让谦让变成愚蠢,让礼法规矩变成笑谈,让亲情爱情在胃囊的抽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它像一场漫天黄沙,掩埋了绿洲,也掩埋了所有对美好生活的想象与期待,只留下一片了无生趣的、灰蒙蒙的荒原,以及在这荒原上,为了延续一口呼吸而机械蠕动的躯壳。希望,成了比粮食更稀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