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离乱(一)(2/2)

田间地头的人们扔下了锄头,屋里的妇人慌忙抱起懵懂的孩子,鸡飞狗跳,整个村庄瞬间陷入了无序的骚动。人们慌乱地奔跑着,呼喊着家人的名字,脸上写满了惊惧和茫然。孩子被大人脸上从未有过的恐惧吓得哇哇大哭,那哭声尖锐地刺破空气,更添了几分慌乱。有人开始胡乱地收拾细软,把几件破旧衣服和仅存的一点粮食裹进包袱;有人则完全失了方寸,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打转。村道上,牛不安地哞叫,被主人使劲拽着缰绳往家拖。几只受惊的鸡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更增添了混乱的气氛。

秀芝正在院子里晾晒那些几乎没什么水分的野菜干,这是她天不亮就起身去野外搜寻来的,是全家接下来几天的口粮。那第一声遥远的闷响传来时,她的手就顿住了,一片干枯的野菜叶子从指间飘落。随着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她看到邻居家的男人惊慌失措地跑过门口,连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听到隔壁传来孩子尖锐的哭声和妇人带着哭腔的催促:快!快进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那里是她丈夫去年被征去当民夫的方向,如今炮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她猛地转身冲进昏暗的屋里,婆婆吴李氏已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脸色煞白,一向稳如磐石的手此刻也微微颤抖着。她一把抓住秀芝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几乎掐进秀芝的肉里,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是兵灾!是兵灾来了!老天爷啊,这日子还不够苦吗?怎么又让咱们赶上这个!老人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过往战乱记忆的恐惧,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战栗。她想起了年轻时经历的兵乱,那些烧杀抢掠的场景至今仍会在噩梦中重现。

村子彻底乱了。几户有驴车的人家已经开始把家当往上搬,准备往更深的山里逃。更多的人家则聚在村中的空地上,七嘴八舌,争论着是该走还是该留。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外面兵荒马乱,哪里又是净土?留,万一炮弹落下来,或者乱兵冲进来……人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只看到同样的绝望和无助。孩子们紧紧抱着大人的腿,把脸埋进衣襟里,不敢去看那传来可怕声音的天空。老人们则默默地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他们经历过太多的苦难,知道在这乱世中,普通百姓的命运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炮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一阵阵,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声音的恐惧,更是一种末日降临般的预感。那轰鸣不仅来自远方,也仿佛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平静——即使是被饥饿、贫困笼罩的,日复一日挣扎求存的平静——也在此刻被彻底打破、碾碎。战争,这个曾经只存在于走村串巷货郎的传闻和长辈们噩梦般只言片语记忆中的可怕词汇,如今正带着死亡的轰鸣和钢铁的灼热气息,一步步逼近这个早已不堪一击的村庄。未知的、巨大的危险,取代了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饥饿,成为悬在每个人头顶最锋利、最冰冷的那把剑。天色似乎也因此更加阴沉,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与远方的炮响交织成一曲乱世的悲歌。

在这个被炮声惊醒的清晨,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熟悉的世界正在崩塌,而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艰难的时代已经来临。老人们开始低声讲述着记忆中关于战争的可怕故事,女人们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男人们则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然而在越来越近的炮火面前,所有的对策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个村庄,就像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战争的巨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