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残年(六)(2/2)

第一页,是工整的梅花与一只生涩的蝴蝶。 那是她十岁时的夏天,在母亲苛责的目光下,绣出的第一朵完整梅花,规矩,却死板。旁边那只偷偷绣上的、试图挣脱的蝴蝶翅膀,线条歪斜,却藏着她对窗外自由最原始的窥探。

往后翻,是婚嫁前夜,为自己嫁衣绣的鸳鸯。 那鸳鸯的眼睛,她用了一种极深的丝线,在烛光下看去,黑沉沉的,没有新嫁娘的喜悦,只有对未来茫然的、凝固的泪意。还有为弟弟新衣绣的如意纹,针脚里带着对娘家最后的一丝眷恋。

再往后,图样变得复杂而隐秘。 那些未完成的远山,只勾勒了几笔的流云,形态奇特的鸟儿……这些都是她在吴家无数个深夜里,在油灯耗尽前,为自己开辟的自留地。每一针,都是对沉闷现实无声的反抗;每一线,都缠绕着无法诉说的心绪。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带着具体的声音和画面。她仿佛又听到了缠足时自己的哭泣,闻到了饥荒年间野菜的涩味,感受到了逃难路上冰冷的恐惧,以及紧紧护住这本绣谱时,那抵死不放的执拗。她想起了用绣品为卫国换回第一支铅笔时,那混合着屈辱与希望的心情。这本绣谱,不仅仅是一本花样集,它是她被剥夺了声音后,用针尖刺下的、只有自己能懂的密语,是她灵魂被束缚却又挣扎过的全部证据。

她的指尖停留在一页空白的、微微泛黄的纸上。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幅她构想已久的、关于春日田野的绣样,有奔跑的孩子,有绽放的野花,有辽阔的天空……但终究,未能完成。就像她的人生,充满了被中断的梦想和未竟的旅程。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斑驳的纸页。这泪水,不是为了具体的某一段苦难,而是为了这漫长而沉默的一生本身,为了那个曾经灵巧、曾经怀有微弱憧憬、最终却被岁月和命运磨蚀殆尽的自己。

院子里传来孙女王玲细弱的、学着说话的声音,像一缕清风,暂时吹散了这浓得化不开的回忆。

秀芝猛地回过神,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她抬起袖子,有些仓促而笨拙地擦了擦眼角,也擦掉了落在绣谱封面上的几滴湿痕。

她不再翻看。只是仔细地、郑重地,将蓝布重新包裹好,将那本承载了她太多重量、几乎拿不稳的绣谱,再次严密地包裹起来。然后,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抱着一块冰冷的墓碑,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久久地,久久地沉默着。

尘封的记忆被翻出,在阳光下短暂地曝晒了片刻,又被她以更深的沉默,重新埋藏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