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六)(2/2)
医生检查的过程简短而机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一个小铃铛,在王玲身后摇晃,又用音叉测试,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对着面色惨白的李明珍,用带着本地口音的、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说:孩子这情况,像是先天性的。县里没法治,得去省城大医院看看,不过……也难说。
得去省城、也难说。这几个字像冰锥,扎透了李明珍最后一点侥幸。省城?那是一个遥远得如同天际的地方,路费、住宿、高昂的医药费……对她这样一个农村妇女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抱着王玲,踉踉跄跄地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冰冷。希望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一条缝隙,又在她几乎要触碰到的时候,轰然关闭。这种从微茫希望坠入更深绝望的体验,与当年陈秀芝在战乱中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家人、却发现物是人非、自己已成客人的悲凉,何其相似!
回去的路,显得更加漫长而沉重。王玲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全然不知母亲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李明珍机械地走着,脑海中婆婆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身影,与怀中女儿安静沉睡的面容,不断交叠、重合。
她忽然理解了,理解了婆婆那深不见底的沉默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因为贫困、战乱和丧夫,那更是一种在无数次努力、无数次挣扎都被现实无情粉碎后,一种对命运彻底的、无奈的臣服,是一种将所有的呐喊与泪水都内化为顽石的过程。
而现在,这相似的命运,似乎正朝着她的女儿降临。一种比耳聋本身更可怕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害怕女儿不仅仅失去听力,更将继承那份来自祖母的、在苦难中淬炼出的、足以吞噬一切生命活力的沉默。
她看着女儿沉睡的脸,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另一个陈秀芝的雏形。这个认知让她痛彻心扉。求医路上,她寻求的是治愈女儿听力的良方;而此刻,在这条归家的、充满失败感的尘土路上,她惊恐地发现,她更需要寻找的,是一种能够打破这看似宿命般循环的、对抗沉默的力量。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影子扭曲着,仿佛也承载着无尽的疲惫与沉重。李明珍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同样沉默、同样背负着过往的家。她的步伐,与几十年前婆婆从娘家乞米失败后、独自归家的脚步,在时空的某个维度上,沉重地重叠在了一起。苦难的形式不同,但其内核,那种女性在命运面前的无力与挣扎,却如同基因般,悄然传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