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七)(2/2)
可是,当她看到那妇人脸上那混合着怜悯、猎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神情,当她看到周围其他妇人躲闪又带着同样探究的目光时,那股汹涌的怒气,却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浇灭。
她又能说什么?辩解什么?说我女儿不是哑巴,只是聋子?这有什么区别吗?在这些人眼里,一个无法融入他们喧嚣世界、无法用语言回应的孩子,不是哑巴是什么?这个词,简单、粗暴,却精准地概括了她们对王玲的所有认知和定位。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一个音也发不出来。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两个字击中她的瞬间,被抽空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重新用力地搓洗起衣服来。动作僵硬,近乎机械。只是那捶打衣物的棒槌,落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一声比一声闷,仿佛在捶打着她自己无处宣泄的悲愤与屈辱。
而事件的中心,王玲,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她依旧专注地玩着那片叶子,阳光照在她细软的头发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偶尔抬起头,看到母亲紧绷的侧脸和用力过度的动作,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一点点不解,但很快,她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哑巴这个词,像一颗有毒的种子,被随意地抛洒出来,却未能在她纯净而寂静的心田里,留下任何痕迹。她还不懂得这个词的重量,也不懂得它即将如何形塑她未来的人生。
李明珍胡乱将衣服洗完,几乎是逃离了井台。她拉起王玲的手,走得很快,很急,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王玲被母亲拽得踉踉跄跄,仰起小脸,看到母亲眼角似乎有未干的水光,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
回到家,关上门,李明珍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懵懂无知、正试图用小手去擦她脸颊的女儿,巨大的悲伤和恐慌再次将她淹没。
哑巴。
这个词,第一次被冠在了女儿身上。她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这个标签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跟随着王玲,影响她与人交往,影响她上学,影响她未来的一切。它比沉静更具体,比听力不好更恶毒,它直接指向了一种被社会排斥和定义的残缺。
她想起婆婆陈秀芝曾经背负的克夫之名,那同样是一个能将一个女人压垮的恶名。如今,她的女儿,这么小,竟然也要开始背负起一个沉重的、带着歧视的名字。
命运的恶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赤裸而残忍。它夺走了女儿聆听世界的能力,如今,又要通过他人的口,赋予她一个充满偏见和隔绝的身份。李明珍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与那个充满恶意的词语隔绝开来。然而,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说出,就再也无法收回。这道烙印,已经落下,伴随着无声的寂静,将成为王玲生命中,另一重更加难以挣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