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婚约(十)(2/2)

轿身猛地一晃,随即被稳稳地抬了起来。颠簸感传来,轿夫们沉稳而有力的脚步,踏在村中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轿子有节奏地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吞食了她的怪兽,正迈着步子,将她带离故土。

锣鼓声、唢呐声再次高亢地响起,紧随在花轿前后,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迁徙鸣锣开道。那声音如此喧嚣,如此霸道,仿佛要将世间所有其他的声音都掩盖下去,包括她心底那无声的呐喊与哭泣。

在这震耳欲聋的喜庆喧嚣中,秀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而无法醒来的梦。眼前是无边的红,耳中是震天的响,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移动。她是谁?她在哪里?她要去向何方?这些最基本的问题,在此刻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比眩晕更深的,是一种彻骨的孤独。

这顶花轿,像一个孤岛,将她与过往的一切彻底割裂。父母、兄弟、熟悉的院落、看了十五年的天空……所有她认知中的世界,都在迅速后退,消失。而她,正被抛向一个完全陌生、吉凶未卜的深渊。

没有人能听见她盖头下的沉默,没有人能看见她脂粉下的泪痕。所有的热闹与祝福都是别人的,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华丽包裹、被仪式推送的、沉默的符号。

轿子摇晃着,颠簸着。

锣鼓喧嚣着,嘶鸣着。

在这极致的喧闹与逼仄的孤寂中,陈秀芝,不,是吴陈氏,紧紧攥住了嫁衣宽大的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闭上眼,盖头下的黑暗与轿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伴随着这眩晕与孤独,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的少女时代,连同那个名为陈秀芝的自我,就在这喧天的锣鼓声中,被彻底埋葬了。

前路,只剩下去往吴家村的那条陌生路途,和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恐惧的、沉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