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声的墙(八)(1/2)

第一场冬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时,李家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县城中学专用的那种白色信封,右下角印着红色的校名。钢笔字迹清秀流利,写着李志刚 转 王玲收,落款是县中 王蓉。信是村支书从公社捎回来的,李老倌接了,捏在手里掂了掂,才递给刚扫完雪、正在檐下跺脚的王玲。

你妹妹,县里来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王玲怔了一下,几乎是用双手捧过那封信。冰冷的指尖触到光滑的信封,心脏却猛地一颤,泛起一丝久违的、带着酸涩的温热。妹妹王蓉,那个眼睛总是亮晶晶、会拉着她的手滔滔不绝说话的小妹,去县城上高中快一年了。这是她寄来的第一封信。

她将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着最里层的衣衫放好。那一整天,喂鸡、扫院、在灶前烧火时,她都感觉胸口揣着一团小小的、不熄的炭火。甚至在婆婆又一次抱怨栓柱的棉裤做得不够厚实时,那团火也仍在微弱而固执地散发着热量,提醒她:墙外的世界还在,还有人用她看不懂却感受得到的方式,在记挂她。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栓柱在李志刚那头的炕角睡熟了,发出细微的鼾声。王玲才敢就着窗纸透进的、雪地反射的朦胧冷光,偷偷拿出那封信。她不识字,但妹妹说过,会在信纸上给她留话。她盘腿坐在炕梢,将信纸轻轻展开。

信纸是带着横线的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蓝黑色的字。王玲的手指微微颤抖,抚过那些排列整齐、她却完全无法解读的墨迹。它们像一扇扇紧闭的窗,里面锁着妹妹的声音、妹妹的世界。她努力辨认,也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的轮廓似乎眼熟——姐、家、学。她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纸面,仿佛这样就能从油墨的气味里,捕捉到妹妹的气息。

就在视线因焦急和无力而模糊时,她看到了信纸最下方,空白处用铅笔画的一幅小画: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并肩站在一条波浪线旁。波浪线上点了几个小点。王玲的心瞬间被攥紧了——是溪水!村口那条溪!两个小人,一个扎着高高的马尾(是现在的王蓉),一个梳着齐耳短发(是从前的自己)。溪水里的点,是游鱼。妹妹在画她们的过去,画那条连接着她们无数沉默午后和悄悄话的溪流。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指腹反复摩挲那幅小画,感受着铅笔留下的浅浅痕迹。这是妹妹给她的、跨越文字屏障的密语,她看懂了。

可是,那些占据了大半信纸的文字呢?妹妹在学校究竟过得怎样?高中课业重吗?住得惯吗?有没有受委屈?她又没有……问起姐姐在李家过得好不好?

渴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她盯着那些陌生的方块字,第一次对自己身处的无声世界,生出如此尖锐而彻底的愤怒。她能看懂云的变化预知风雨,能看懂账目的数字分毫不差,能看懂泥土的干湿决定瓦坯成败,却偏偏看不懂至亲之人最想诉说的言语。

第二天午后,她借故去合作社买针线,揣着那封信,找到了村里小学的周老师。周老师是王蓉的启蒙老师,看着她们姐妹长大。王玲把信递过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又指指信,双手合十,眼含恳求。

周老师会意,接过信,在合作社柜台旁不太明亮的窗下,戴起老花镜,轻声读了起来。他的声音平稳,尽量让口型清晰:

姐,见字如面。你身体好吗?栓柱外甥应该很活泼了吧?时间过得真快,我到县中已经快一个学年了……

王玲紧紧盯着他的嘴唇,屏住呼吸。

这里一切都好。学校很大,有三层的教学楼,图书馆的藏书室有咱们村合作社那么大。功课比初中难多了,特别是物理和化学,有点吃力,但我喜欢。晚上自习室总是坐满人,很安静,只听得到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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