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声的墙(八)(2/2)
周老师缓缓念着,王玲仿佛透过那些文字,看见了妹妹伏在明亮的灯下,眉头微蹙地演算习题,或是在图书馆高高的书架间穿梭。那是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却由衷为妹妹感到骄傲的世界。
姐,我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偶尔在校报上写点小文章。还学会了打排球,虽然打得不好……这里的生活很充实,只是有时候,特别是晚上从自习室回宿舍,走过空旷的操场时,会特别特别想家。想妈做的玉米糊糊,想爹抽旱烟的味道,最香的……还是你。
念到这里,周老师的声音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些,抬眼看了看王玲。王玲垂下眼帘,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姐,你在李家……一切都顺心吗?干活不要太拼,尤其是做瓦那种重活,伤手腕。记得你以前冬天手总会生冻疮,现在好些了吗?要自己当心。
周老师继续念着,王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妹妹还记得,记得那么细。
……栓柱要是哭闹不好带,你也别太焦心,孩子都是一阵一阵的。姐,你要多顾着自己。我在这边挺好的,老师同学都很照顾。县城的供销社里有种雪花膏,袋子香得很,等我放假回去,一定给你带一袋。
信的末尾,王蓉写道:姐,这封信我写写停停,改了又改,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又怕写得太啰嗦。好多事情,真想当面和你慢慢讲。姐,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等我放假,就回去看你。很想你。
周老师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将信纸仔细折好,递还给王玲。他摘下老花镜,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瘦削的年轻妇人,轻轻叹了口气:王蓉……长大了,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信写得真情实意。
王玲接过那封变得无比沉重的信,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时,外面灰白的天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怀里那几张薄纸,此刻却像浸透了妹妹全部的情感与牵挂,压得她心头又暖又痛。
妹妹的信,像一束遥远却清晰的光,穿透李家院墙的厚重与生活的窒闷,照了进来。让她知道,自己尚未被至亲遗忘在命运的角落。可这束光,也无比清晰地映照出她自身的困境:妹妹正在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学习着她永远无法系统掌握的语言(文字),经历着她永难触及的青春。而她自己,却被困在这方无声的天地里,连倾听妹妹心声,都需要借助旁人的转译。
当晚,她又趁夜深人静,拿出那封信。雪光幽微,她再次展开信纸,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幅溪边小画上。然后,她将信纸轻轻贴在脸颊上,冰冷的纸张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她想象妹妹在县中宿舍的灯光下,咬着笔头斟酌词句,将思念和见闻一笔一画倾注纸上;想象妹妹谈起文学社和排球时,眼中闪烁的光彩;想象妹妹说很想你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依恋。
这些想象带来些许近乎奢侈的慰藉,但随即是更深的无力与孤独。她无法回信。她甚至无法用妹妹能完全理解的方式,诉说这里的寒冷、沉默与疏离。她只能将这一切吞咽下去,在妹妹充满希望的描述面前,保持沉默。
那封信,最终被她用一块最柔软的旧手帕包好,藏进了陪嫁木箱最底的夹层,紧紧挨着母亲给的那角红缎子。这是她从过往和外界获得的,仅有的两件信物。一件代表着被迫割舍的来路,一件代表着无法企及的远方。
它们无声地证明着爱与被爱,却也像最精确的尺,丈量出她与那些温暖之间,已然遥不可及的距离。妹妹的信是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风筝线,另一头系着高远天空下蓬勃生长的希望与未来;而这一头,拴在她手腕上的,却是名为李家媳妇的、沉甸甸的镣铐。她攥着线,却再也飞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