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家的列车(三)(2/2)

她会不会饿?李明珍忽然说,煮的鸡蛋够吗?

够。王建国说,六个呢。

苹果洗过了,但皮上说不定还有农药……

城里人也都吃苹果。

走出车站,广场上的榕树下已经空了。只有几个烟头散落在树根周围,还有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早晨的阳光完全升起来了,晒得水泥地面发白。班车站就在马路对面,一辆褪了色的中巴车正在发动引擎,排气管吐出黑烟。

等车的时候,王建国又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看见妻子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粉色小手帕——给王蓉包钱的那个——展开来,里面还留着一些细碎的烟丝和纸屑。李明珍仔细地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兜里,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王建国靠窗坐着,看着县城街道向后倒退。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这些景象他看了几十年,今天却觉得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知道,此刻女儿正看着另一番完全不同的风景。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盘山公路。路的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谷。李明珍一直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她胆子小,晚上睡觉怕黑。

王建国知道妻子在说什么。王蓉小时候总要开着灯睡,后来家里为了省电,只许点小夜灯。再后来夜灯坏了,小姑娘就抱着姐姐王玲的胳膊睡。王玲出嫁后,她一个人缩在炕角,好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安稳。

宿舍里肯定有别人。他说。

要是别人也怕黑呢?

那就都开着灯。

对话在这里停了。两人都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问出来只是为了说出来——仿佛说出来,那份担心就能减轻一分。

中巴车在山路上颠簸。王建国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被碾灭的烟头:烟纸破碎,烟丝散开,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印记。那个印记很快就会被打扫干净,或者被雨水冲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记得那个触感:烟头在指尖的温度,碾下去时水泥的粗糙,以及最后那一下确认——确认火真的灭了,确认一件事真的结束了。

女儿已经走了。这是事实,像铁轨一样冷硬,像烟头被碾灭一样无法挽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碾灭烟头那样,把所有的担忧、不舍、骄傲和恐惧,都死死按在心里,碾得粉碎,不留一点火星。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阳光透过车窗,晃得人眼花。王建国睁开眼,看见妻子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净的红。

他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群山连绵,一层叠着一层,消失在更远的远方。而更远更远的地方,一列绿皮火车正穿过晨雾,载着他的女儿,驶向他们这一代人从未抵达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碾灭烟头时,他都会想起今天站台上的这一幕——想起女儿上车的背影,想起妻子沉默的泪水,想起自己指尖那点被彻底熄灭的火光。

烟头会消失,铁轨会生锈,但这一刻的重量,会一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像一捧故乡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