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家的列车(四)(1/2)

火车彻底驶离县城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变了。

起初还是熟悉的景象:贴着瓷砖的农村自建房零零散散布在田野间,屋顶上竖着中国移动的白色信号塔;水泥路像灰白色的带子,在田地间蜿蜒,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扬起一溜尘土;田里是晚稻,绿油油的一片,几个戴草帽的身影在田间缓慢移动,像几个静止的墨点。

王蓉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就这样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只要看得足够用力,这些景象就能被刻进脑海里带走。

背包放在脚边,侧兜里那袋土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磕碰着她的脚踝。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固执的提醒。

然后,田地开始大片大片地出现。不再是零碎的几块,而是连绵的、望不到边的绿。稻田、菜地、果园,一块块整齐地拼接在一起,像巨大的绿色棋盘。房子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田野尽头几个模糊的灰点。

车速在加快。

窗外的景物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运动:近处的电线杆唰地掠过,一根接着一根,连成模糊的灰线;中处的树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着向后跑,树冠连成绿色的波浪;远处的山峦则缓慢地旋转,从正面转到侧面,再转到背面,仿佛在做一场沉默的告别。

王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种眩晕不同于晕车。这是一种认知上的失衡——她熟悉的世界正在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拉开、拉长、最终模糊。那些她走了十几年的田埂,那些她爬过无数次的山坡,那些她知道每一处坑洼的土路,此刻都成了飞速后退的背景板,成了可以被“掠过”的物体。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帆布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火车驶上一座桥。桥下是宽阔的河,河水浑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王蓉从没见过这么宽的河——家乡的溪流最宽处也不过三米,夏天水浅时甚至能踩着石头过去。而这条河,河面至少有百米宽,水流不急,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桥身发出空洞的轰鸣,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在桥面上被放大、回荡。就在这轰鸣声中,王蓉看见河边有几个洗衣服的女人。她们蹲在石板上,抡起棒槌捶打衣物,啪、啪的声音被火车声完全吞没。她们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这列轰鸣而过的火车,仿佛这只是日常风景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这一幕刺痛了王蓉。

就在几个小时前,母亲李明珍还在溪边那块青石板上捶打她的床单。棒槌起落,水花四溅,母亲的后背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那时候,火车对她们来说还是远方模糊的传闻,是要坐一天一夜才能到的遥远存在。

而现在,她已经成了火车里的人,成了那些河边女人眼中不会抬头看的过客。家乡溪边的青石板,也将成为别人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车速更快了。

田野被切割成更规整的方块,灌溉水渠像银色的线在绿色棋盘上纵横交错。偶尔出现的大棚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塑料薄膜在风中鼓胀起伏。村庄变成了整齐划一的聚居点,红瓦白墙,屋顶上密密麻麻的太阳能热水器像一片片黑色的甲壳。

陌生感像潮水般涌上来。

王蓉知道水稻怎么插秧,知道红薯该在几月收,知道雨后哪种蘑菇可以采。但她不知道这些银色的大棚里种着什么,不知道那些规整得如同尺子画出来的水渠是怎么修的,甚至不知道那些屋顶上黑色的板子除了洗澡还能干什么。

这个世界开始呈现她无法理解的秩序和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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