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家的列车(四)(2/2)
她摸向背包侧兜,手指隔着帆布找到那袋土。土是静止的,沉甸甸的一小团,与窗外飞逝的世界形成尖锐的对比。这袋土认识家乡的每一场雨,认识溪边的每一株草,认识姐姐王玲常坐的那块石头的温度。但此刻,它被装在这个碎布缝成的袋子里,困在这个飞驰的铁皮箱子中,与它认识的一切越来越远。
火车开始进入山区。
隧道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突然的黑暗笼罩车厢,只有顶灯发出昏黄的光。窗玻璃变成镜子,映出车厢内的景象:对面打盹的中年男人,斜对角嗑瓜子的大婶,还有她自己——一张贴在玻璃上的、苍白的脸。
在隧道的轰鸣声中,王蓉闭上眼睛。
黑暗里,轮轨撞击声被放大成一种单调的、重复的节奏:哐当,哐当,哐当。每一声哐当,就离家乡更远一些。这节奏有一种催眠般的力量,将时间碾平成无意义的片段。一分钟,一公里;一小时,几十公里;一天一夜后,就是三百多公里。
三百多公里是什么概念?王蓉试图想象。是从村里走到镇上距离的三十倍,是她走过最远路程——去县里参加高考——的六倍。是母亲李明珍走五里山路去邻村打工需要走六十趟的距离,是父亲王建国骑自行车去镇上赶集需要骑一百五十趟的距离。
而这段距离,正在被车轮以每小时几十公里的速度吞噬。
隧道结束,光明重新涌进来。王蓉睁开眼,被窗外猛然扑进来的景象惊住了——
火车正沿着悬崖行驶。一侧是几乎垂直的岩壁,青黑色的岩石上挂着稀疏的灌木;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条细线般的溪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火车像一条绿色的虫子,紧贴着山的皮肤爬行。
高度带来一种全新的恐惧。王蓉从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世界。在家乡,最高的地方是后山山顶,站在那里能看见整个村子的屋顶,看见田地的全貌,看见溪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那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都是她可以用脚步丈量的。
而这里,谷底那条溪流可能比家乡的溪流宽十倍、深百倍,但她永远不可能知道它的名字,不可能知道它流经哪些村庄,不可能知道有没有一个像姐姐王玲那样的女人,常坐在它的岸边发呆。
距离不只是空间上的,更是认知上的。世界正在她面前展开一幅巨大到令人恐惧的画卷,而她手里只有一小袋家乡的土,和一本《平凡的世界》。
车速似乎达到了顶峰。窗外的景物彻底失去了细节,变成流动的色块:绿色的山,蓝色的天,白色的云,褐色的崖壁。一切都在向后飞驰,快得来不及辨认,来不及记忆,来不及告别。
王蓉重新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贴上去有一种虚假的安慰。她就这样看着,看着这个世界在加速中变得模糊,变得陌生,变得再也回不去。
背包里的那袋土,在某个颠簸中轻轻翻了个身。
它不知道自己在去往何方。它只是一捧土,一捧被女儿带走的、沉默的乡土。它将在陌生的城市里,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中,在再也看不见田野的窗台上,继续它无意义的、静止的存在。
而带走它的女孩,此刻正紧紧闭着眼睛,在车轮与铁轨永无止境的撞击声中,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故乡,真的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