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烛(十)(2/2)

夜晚,当她偶尔得以在油灯下翻开那本绣谱时,她不再试图从那些飞鸟花卉中寻找自由的慰藉,而是开始研究那些规整的、寓意吉祥的图案——鸳鸯、蝙蝠、如意纹。她意识到,这才是属于她这个身份应该钻研的正事,是能够为她在这个家庭中赢得一丝立足之地的、为数不多的资本。

就连面对吴永贵,那份心灵的疏离感也不再让她感到刺痛,而是被她坦然接受。她将他视为一种需要小心侍奉的、决定她生活境遇的主人。她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照料他的起居,却不再期待任何情感上的回应。她的心门,在她学会低头的那一刻,也悄然关闭了。

这种沉默和顺从,并非麻木,而是一种在绝境中滋生的、近乎悲凉的清醒。她明白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家族里,一个毫无根基的新媳妇,所有的个性和声音都是需要被修剪的枝杈。唯有将自己纳入既定的轨道,变成规则本身的一部分,才能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才能……生存下去。

当她彻底领悟这一点,并身体力行时,婆婆吴李氏的目光似乎不再那么锐利如刀了,偶尔,甚至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算是认可的神色。这并未让秀芝感到丝毫喜悦,只让她更深刻地认识到,她正在变成她曾经恐惧成为的样子——一个被规矩吞噬,将沉默当作铠甲,将顺从刻入骨髓的、合格的吴家媳妇。

她学会了低头,代价是埋葬了那个曾经在小小窗口仰望天空、在绣样里藏匿秘密符号的陈秀芝。生存的法则,以如此残酷的方式,烙印在了她年轻的灵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