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归乡的观察者(七)(2/2)
刘婶的笑容淡了些。这个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主要是宣传政策,具体执行,还得靠自觉。
那如果有人不自觉呢?比如非要生儿子,怀孕了躲出去生?
刘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种事,不好管。你说重了,人家骂你‘断人家香火;说轻了,上面批评你工作不力。我们妇女主任啊,就是个夹心饼干。
她顿了顿:其实最难的不是管生几个,是管家里的事。男人打老婆的,婆婆欺负媳妇的,这些才真头疼。你去管,人家说‘我家的事你别管’;不管,出了事又是你的责任。
王蓉的心跳加快了。这正是她想了解的核心:在家庭这个最私密的权力场域里,那些无声者如何被规训,又如何(可能)反抗。
那一般怎么处理?她问。
还能怎么处理?劝呗。刘婶苦笑,劝女人忍一忍,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劝男人别太过分,传出去不好听。大部分时候,劝也没用。上次春梅被她男人打,跑到我这哭,我能干啥?给她倒杯水,说几句宽心话,最后还不是得回去?
她说得很平淡,但王蓉听出了里面的无力感——一种结构性的无力。刘婶作为妇女主任,看似有职位,有权力,但在父权制家庭的铜墙铁壁前,她的权力薄得像一张纸。
谈话结束时,刘婶送她到门口,忽然说:蓉蓉,你研究这个,是好事。但听婶一句劝:有些事,知道了,心里就放不下了。你以后是要留在城里的,别被这些事绊住了脚。
又是这句话。和母亲说的一模一样。
回程路上,王蓉走得很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她想起葬礼上那些无声的女人,想起姐姐踉跄的背影,想起刘婶那句夹心饼干,想起母亲和刘婶不约而同的劝诫——别被这些事绊住了脚。
所有这些,都在向她揭示一个残酷的真相:乡村的权力结构不仅制造无声者,还制造劝诫者——那些劝你接受沉默、劝你别多管闲事、劝你放下的声音。
而这些劝诫者往往就是女人自己。母亲劝女儿,妇女主任劝受害妇女,婆婆劝媳妇……一代劝一代,沉默就这样被再生产、被合理化、被内化。
回到家里,王蓉没有马上整理笔记。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暮色四合。
母亲在灶间做饭,传来菜下锅的刺啦声。父亲在院里修理锄头,铁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在她听来,都成了权力结构的背景音——一个由男性劳动工具声音和女性家务劳动声音构成的、和谐的、从不质疑自身和谐的二重奏。
而她,是这个二重奏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她学习理论,她观察分析,她试图理解沉默,但越是理解,就越无法接受这沉默的理所当然。
晚上,她在田野笔记本上写下了迄今为止最长的一篇反思:
第七天,深刻体会到乡村权力结构的嵌套性:从公共领域(葬礼决策圈)到私人领域(家庭暴力),从宏观政策(计划生育)到微观互动(身体姿态),权力像一张精密的网,把每个人编织在固定位置上。
发现:1. 女性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是流动的,但流动方向单一(向上艰难,向下容易)。2. 存在劝诫机制——通过女性自身劝诫后来者接受结构,实现权力的内化与再生产。3. 无声不是被动状态,是主动的生存策略——在无力改变结构时,沉默是最小化伤害的方式。
个人困境:作为研究者\/妹妹,我站在什么位置?是观察网的结构,还是试图撕破网?前者让我感到学术的冷酷,后者让我感到个人的无力。福柯说权力无处不在,那么反抗是否可能?如果可能,从哪里开始?
想到姐姐:她的沉默不仅是个人性格,是结构性的位置决定的。要帮助她,可能不是鼓励她说话(那可能招致更多压制),而是首先理解她为何沉默,在沉默中如何保留自我。
下一步:不再只是观察结构,要寻找结构中那些微小的、不被注意的缝隙——那些权力之网没有完全覆盖的地方,那些沉默者偷偷保留自我的方式。比如姐姐每天的十五分钟溪边静坐。找到姐姐。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夜很深了,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孤独。
她走到窗前,看见月光下的村庄安详地沉睡。那些权力结构,那些无声者,那些劝诫声,都隐没在夜色里,仿佛不存在。
但王蓉知道,它们存在。就像她知道,此刻在某个房间里,姐姐可能正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躺着,用她的方式,度过又一个沉默的夜晚。
而她,这个学会了看权力之网的眼睛,再也回不到那个觉得一切“理所当然”的从前了。
网一经看见,就无法装作看不见。
剩下的问题是:看见之后,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但她知道,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对沉默的反抗,对“理所当然”的反抗,对那些劝她“别被绊住脚”的声音的反抗。
哪怕这反抗很微小,很笨拙,甚至可能毫无作用。
但至少,她在反抗。用她的笔,她的相机,她刚刚学会的、还不够锋利但足够真诚的学术之眼。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些字迹在银白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刻在黑夜皮肤上的、试图诉说真相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