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蛛丝马迹(一)(2/2)
握手时,王蓉感到他掌心的温度。那种真实的、有生命的温度,让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有人能真正分担这份沉重的寻找。
下午,他们开始做行前准备。王蓉整理了一个寻亲档案袋,里面包括:姐姐王玲十七岁的照片(复印了五十份)、姐姐的基本信息(出生日期、体貌特征、残疾情况)、重要时间节点(出嫁、生子、出走的时间),以及可能的化名(根据赵巧嘴提供的线索,姐姐可能使用李静王芳等常见化名)。
周文则负责技术准备:他借来一台高清扫描仪,把王玲的照片扫描后做了数字化处理——调整亮度、修复划痕,让那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尽可能清晰。他还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库,录入所有已知线索,并标注了可信度等级。
我们应该先联系这三个镇的派出所。周文指着电脑屏幕,虽然之前可能查过,但时间过去这么久,户籍系统有更新,也许会有新发现。
王蓉点头。她翻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四年前第一次去派出所查询时的经历:民警态度敷衍,说聋哑妇女走失很常见,大多数找不回来。那次她哭着走出派出所。
这次不一样。她对自己说,我有更清晰的线索,更坚定的决心,还有……帮手。
傍晚,他们去系里向张教授告别。老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书籍,茶香氤氲。他听完他们的计划,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蓉,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他放下茶杯,不是你理论的敏锐,也不是你田野的扎实,而是你始终没有忘记研究的起点——那个具体的人。很多学者在研究过程中,会把具体的人抽象成案例,把血肉苦难蒸馏成理论概念。你没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但够你们在下面镇子里住一阵子。
王蓉想推辞,张教授摆摆手:收下。这不是资助研究,是资助一个学生去找她姐姐。我教书四十年,见过太多人为了学术放弃生活。你能两者兼顾,我很欣慰。
离开系楼时,天已全黑。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王蓉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四年前,她就是这些学生中的一员,背着书包穿梭于教室和图书馆,以为知识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她知道,有些问题需要脚步去丈量,需要眼睛去搜寻,需要一颗不放弃的心去等待。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蓉蓉,你爸今天去集上买了条新围巾,说是给你姐准备的。我说人还没找到,买什么围巾。他说先备着,万一哪天就回来了呢。
王蓉把手机贴在耳边,反复听这句话。父亲王建国,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柔软话的男人,在用他的方式等待女儿回家。
她回复:妈,我明天出发去找姐姐。这次,我有了更具体的线索。
母亲很快回过来,声音哽咽:好,好。路上小心。找不到……也别太勉强自己。
挂掉电话,王蓉抬头看天空。秋夜的星星很稀疏,但有一颗特别亮,固执地闪烁着。
周文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走吧,回去最后检查一下行李。明天一早的车。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告别声。王蓉知道,这一次离开,可能很久都不会回到这个熟悉的学术世界。但她也知道,真正的学问不仅在书斋里,更在寻找姐姐的路上,在那三个河流下游的镇子里,在无数个像姐姐一样沉默的生命里。
背包里,那本绣谱安静地躺着。明天,它将再次出发,去寻找它最后一位主人未完成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