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蛛丝马迹(三)(2/2)
3. 镇医院:查阅2010年以来的无名氏就诊记录。
4. 采石场:打听是否有聋哑女工。
5. 印制寻人启事:附上照片和联系方式。
每一条后面,她都标注了可能遇到的困难:派出所可能不配合,残联记录可能不完整,医院可能以隐私为由拒绝,采石场可能根本不招女工……
现实像一堵厚厚的墙,而她手里只有一把小小的凿子。
晚上七点,她下楼吃饭。旅社一楼兼营小餐馆,四五张桌子,只有一桌客人——三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在喝酒,说着王蓉听不懂的方言。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端来一碗面条时,多看了她两眼。
来旅游的?老板娘问。
来找人。
找谁啊?
王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姐姐的照片:我姐姐,很多年前走失了,可能来过这里。
老板娘接过照片,凑到灯光下看。哟,这姑娘长得俊。不过……她摇头,没印象。我们这小镇,来来去去就那些人。
镇上有聋哑人吗?
聋哑人?老板娘想了想,以前采石场有个哑巴,男的,去年回老家了。女的……没听说过。
面条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王蓉付钱时,老板娘突然说:你要找人,明天去老街的刘一手修鞋铺问问。刘老头在镇上四十年了,谁家的事都知道点。
这是今天第一个具体的线索。王蓉记下。
回到房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今天的田野笔记。不再是学术研究的格式,而是纯粹的记录:
2013年11月3日,青石镇,阴。
父母在电话里的担忧让我意识到:我的寻找不仅是我的执念,也是他们的煎熬。他们怕我找不到,更怕我找到的是他们无法面对的真相。
小镇的石粉味让我想起老家的泥土味。同样是尘埃,一种用来建造,一种用来生长。姐姐会喜欢这里吗?一个满是石头的地方?
明天开始正式寻找。第一个目标:修鞋铺刘老头。
提醒自己:不抱太大希望,但不错过任何可能。
写完,她走到窗边。小镇的夜晚很黑,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摇晃。远处山影如巨兽匍匐。
她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说话算数?那不是不信任,是深沉的担忧——担忧女儿会在这场寻找中耗尽自己。
王蓉对着黑暗轻声说:姐,如果你能听见,如果你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给我一点线索吧。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爸妈。他们老了,等不起了。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电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她躺到床上,关掉灯。黑暗中,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第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寻找的重量——那不是浪漫的冒险,是日复一日的询问、失望、再询问。而前方还有两个镇子,无数个可能和不可能。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周文发来的查询结果:青石镇派出所2010-2013年无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报案。镇残联登记在册的聋哑人员共7人,均为男性。继续查医院记录。
她回复:收到。明天去修鞋铺。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需要体力,需要清晰的头脑,需要不被失望击垮的韧性。
窗外的风声中,她仿佛听见极轻的、像叹息又像回声的声音。也许是幻觉,也许是这座小镇在睡梦中发出的呼吸。
寻找的第一夜,漫长而孤独。但王蓉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这样的夜晚,在陌生的床上,在希望的边缘,在亲人的担忧和自己的执念之间,辗转难眠。
她握紧枕头下的绣谱,像握住一枚护身符。睡意终于袭来时,最后一个念头是:姐姐今夜睡在哪里?是否也同样在黑暗中,想起家乡,想起那条小溪,想起曾经会用手语比划等我回来的妹妹?